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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崖画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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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还躲。”

“条件反射。”

陈会计又发出了那种短促的笑声。他好像很喜欢笑,和岩雾生完全不一样。岩雾生笑的时候你得去猜他是不是真的在笑,陈会计笑的时候你不需要猜,他就是一个爱笑的中年男人,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整张脸都松开了。

“方怀言,你结婚了没有?”陈会计忽然问。

“没有。”

“有对象没有?”

方怀言本能地看了岩雾生一眼。岩雾生走在后面,低着头在看路边的什么东西,好像没听到。方怀言收回目光,说:“没有。”

“二十六了,该找了。”

“陈哥你比我家亲戚还操心。”

陈会计笑出了声。那个笑声在山路上回荡了一下,惊起了远处树上一只鸟。方怀言留意到岩雾生在陈会计笑完之后,稍稍擡起头看了前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了。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路到了一个岔口。陈会计停下来,从布袋子里拿出两节甘蔗,一根递给方怀言,一根递给岩雾生。岩雾生接过去咬了一口,嚼着吃,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他用袖子擦了。

方怀言也咬了一口。甘蔗很甜,甜得有点齁,汁水多到要在嘴里分好几口才能咽下去。

“你慢慢吃,前面那段路不好走,吃完再走。”陈会计自己也拿了一节,三个人站在岔路口吃甘蔗。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方怀言的额头开始冒汗了,他把外套脱了系在腰上,露出里面那件白色的短袖。锁骨疤在领口露了一截,被太阳晒得发白。方怀言注意到岩雾生的目光从那个位置扫了过去。非常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留意他根本不会发现。

甘蔗吃完了,陈会计把渣子收到布袋子里,说:“渣子不能扔在路上,山里有东西吃了不好。”

方怀言不知道“山里的东西”指的是动物还是别的什么,但他照做了,把渣子也放进了陈会计递过来的袋子里。

岔路口向右拐,路变陡了。不是上坡的陡,是路本身变窄了,左边是山坡,右边是一个不是很深但摔下去也不太好受的斜坡。斜坡上长满了草和灌木,底下是一小片干涸的河床。

陈会计走在前面,走得很快,竹竿在他手里不停地敲打着路边的草丛。方怀言跟在后面,脚下小心翼翼的。岩雾生还是走在最后面。

方怀言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

不是“踩滑了”的那种松动,是他把脚放上去的那一瞬间,石头往下沉了半寸,然后从土里脱了出来,顺着斜坡滚下去了。方怀言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往右边歪了过去——他本能地伸出右手想抓住什么,但右边是空的,只有空气和斜坡下面那些灌木。

他的手被人抓住了。不是从后面抓住他的后领,是从上面——一只手从方怀言头顶的方向伸过来,五指张开,像一把钳子一样扣住了他的手腕,猛地往上提。方怀言的脚重新踩到了实地。

是岩雾生。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最后面走到了方怀言的右边,和他并排。方怀言甚至没有听到他走过来的脚步声。

岩雾生松开了他的手腕,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那段斜坡,看到了那块石头滚下去之后留下的凹坑,和凹坑周围几块看起来也不太稳的石头。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方怀言愣在原地的事。

他蹲下来了。

他开始用手抠那些松动的石头——一块,两块,三块。他把抠下来的石头放到路的内侧,堆在一起,堆成一小堆。他抠石头的时候力气用得很大,指甲嵌进石头和泥土之间的缝隙里,把它撬出来,有些石头太大,他两只手一起上,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抠了大概七八块。那个过程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石头被从土里拔出来时发出的“咔”声和岩雾生的呼吸声。

方怀言站着看他。

“不用弄了,我已经走过了。”方怀言说。

岩雾生没有回答。他又抠了两块,把最后那块石头上粘的泥土在裤子上蹭了蹭,扔到那堆石头上,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了一眼被他修过的那段路。

那段路现在变得干净了。没有凸起的石头,没有松动的地方,就是一条普通的、平整的、你可以放心踩上去的土路。

陈会计站在前面几米的地方,全程目睹了这件事。他没有帮忙,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走近。他就那样站着看完了全过程,然后说了一句方怀言不会忘记的话:“我跟他一起走了二十多年这条路,他从来没修过。今天是第一次。”

方怀言看着岩雾生的后脑勺,看着他的后颈上那层细密的汗珠,看着他那件黑色短袖后背被汗水浸湿的一小块深色区域。岩雾生已经继续往前走了,没有回头,没有说“走吧”,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他只是在前面走着,和之前一样的步伐,一样的节奏。

方怀言跟上去。

走到正在打电话的陈会计旁边时,听到陈会计说:“……嗯,马上回来。……那你等着,我这就往回走。”陈会计挂了电话,皱了下眉头:“寨子里来人了,我得回去开门。方怀言,你跟着阿雾走,别乱跑。”

“出什么事了吗?”方怀言问。

“没什么大事,有人要买寨子里的茶叶,我去招呼一下。”陈会计把布袋子里剩下的吃的全塞给方怀言,又冲岩雾生用佤语说了一句什么。岩雾生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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