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突如的暴雨 (2/4)
“你跑过多少地方?”
方怀言想了想。“记不清了。几百个吧。”
“最喜欢哪里?”
方怀言看了一眼火塘,又看了一眼窗户。雨还在下,窗户关着,但他知道窗户外面是什么。是寨门,是寨心石,是石板路,是竹楼,是那个泉眼,是崖画,是翁丁旧址。是岩雾生每天清早站在寨心石旁边低着头的样子。他的答案就在嘴边,但没有说出来。
“这里。”他说了。
岩雾生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手里的一根细柴折成两段,扔进火里。火苗被新柴压了一下,暗了暗,然后从柴的缝隙里重新钻出来,比之前更旺。方怀言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自己说的话。他应该是听到了的,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两米,他的耳朵不聋。但他没有反应。
沉默。
火在烧。雨在下。
岩布勒裹着一件大人的雨衣从雨里冲进来的时候,方怀言正在和岩雾生下棋。
不是象棋不是围棋,是岩雾生用炭在地上画的棋盘——横竖各五条线,两边的棋子用小石头和短木棍代替。方怀言用小石头,岩雾生用短木棍。规则是岩雾生现说的,方怀言听了两遍才弄明白,简单又复杂,有点像围棋但不一样。他输了三盘,第四盘眼看又要输了,岩布勒冲进来说:“我家进水了!”
方怀言擡头看岩布勒。他的雨衣太大了,下摆拖在地上,水顺着雨衣往下淌,在竹席上汇成一小滩。他的脸在雨衣帽子里显得特别小,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发白。
岩雾生站起来,把地上的棋盘用脚抹了。“走。”他拿了墙角的砍刀别在腰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一眼方怀言,“你在这里待着。”
“我也去。”
“雨太大。”
“岩布勒都能来。”
岩雾生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三个人冲进雨里。方怀言立刻被浇透了,雨水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脊椎往下淌,他的运动鞋踩进水坑里,袜子瞬间吸饱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岩布勒跑在最前面,雨衣的下摆在泥水里甩来甩去,像一面投降的白旗。岩雾生在中间,方怀言在最后,雨太大了,睁不开眼。
叶雾禾家楼下已经站了好几个人。方怀言看到水从楼梯口往外流,不是雨水倒灌,是从楼梯上流下来的——水从二楼往下流。他跟着岩雾生冲上楼梯,一脚踩进水里。水漫过了他的脚踝,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叶雾禾站在屋里,水已经到了她的小腿。她抱着岩布勒的书包和一些杂物,看到岩雾生,脸上的表情从慌张变成了稍微安心了一点。姨妈站在灶台边,水已经淹到灶台的底座了。她的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正在往外搬碗筷。姨父在屋顶上,方怀言听到头顶有敲打的声音。
“屋顶漏了?”岩雾生问。
“两个地方漏,水从上面灌下来,堵不住。”叶雾禾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好几个调。
岩雾生走到墙角,踩着梯子上了屋顶。方怀言在下面听到他在上面走动的声音,脚步声很快,和瓦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雨打在屋顶上的声音太大了,他听不清岩雾生在做什么。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岩雾生从梯子上下来了,身上全是泥水,头发贴在额头上,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
“堵了一个,还有一个要等雨停。”
叶雾禾松了一口气。“够了够了,水已经在退了。”
方怀言站在水里,帮姨妈往外搬一些轻的东西——碗筷、调料罐、一袋米。他在水里走动的时候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脚,低头一看,是岩布勒的小纸船,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漂出来的,已经被水泡烂了,半透明的纸浆粘在他的脚踝上。
岩布勒蹲在楼梯口,看着自己漂在水里的东西。一个塑料小兵漂过去了,一个玻璃珠沉在水底,一张叠成方块的纸在水面上转圈。他没有去捞,就蹲在那里看着,嘴唇还是白的,但没有哭。
方怀言把那个塑料小兵从水里捞出来,把玻璃珠捡起来,把那张纸展开铺在干的地方。他把东西放在岩布勒手里,岩布勒接过去攥紧了。“谢谢。”
方怀言看着他的眼睛,想说点什么让他不那么难受,但发现嘴张开之后声音被他咽回去了。他拍了拍岩布勒的头。
水退了。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到一个小时,水从脚踝退到了脚背,从脚背退到了竹席以下。地上全是泥,竹席泡软了,踩上去像踩在一块巨大的湿抹布上。姨妈开始打扫,叶雾禾帮忙拧干被水泡过的被褥。岩雾生又上了一次屋顶,把第二个漏点也堵住了。
方怀言把岩布勒的纸船残骸从地上捡起来,纸已经碎了,拼不回去了。他把碎片放在灶台上,让火的热气把它们烘干。
方怀言浑身湿透了,从头发到脚趾没有一处是干的。他的运动鞋已经变成了两个装满了水的容器,每走一步水就从鞋帮里挤出来再吸回去。岩雾生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回去换衣服。别感冒。”
方怀言知道自己不能回竹楼换,雨还在下,回去的路上会再湿一遍。他站在叶雾禾家的灶台边,姨妈递给他一条干毛巾和一件干衣服——姨父的,灰色的,领口磨得起了毛球。他擦了头发,把湿衣服脱下来拧了一把,换上干衣服。衣服大了两号,下摆快到膝盖了,像穿了一条裙子。岩布勒看着他笑起来,缺了门牙的黑色笑洞在两片嘴唇之间露出来。这是他从进来到现在第一次笑。
方怀言看着他笑了,也笑了起来。
雨在午后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光柱从破洞的屋顶射下来,照在满地泥泞的竹席上,照在湿透的被褥上,照在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的脸上。方怀言帮着把泡了水的碗筷搬出来晾在阳台上。姨妈在灶台边重新生火,烟从湿柴里冒出来,呛得人睁不开眼,但烟里有一股好闻的味道,像整个森林被点燃了。
岩雾生从屋顶上下来,浑身湿透,头发上挂着水珠。方怀言看着他走到阳台上,把上衣脱了拧水,拧完了搭在栏杆上。他的后背在方怀言面前毫无遮挡地露出来——古铜色的皮肤,肌肉的线条在光线下很清晰,脊椎的骨节一节一节凸起。肩膀上有两道疤,一长一短,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像被什么东西划过留下的痕迹。
岩雾生把干衣服套上了。方怀言坐在阳台上看着寨子。雨后的寨子像被重新洗过一遍,所有的颜色都比之前深了一个色号——屋顶的茅草从灰色变成了深棕色,石板路从灰白色变成了青黑色,树叶从绿色变成了墨绿色。空气里全是水汽,吸进去能感觉到清凉在肺里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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