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三天三夜 (2/4)
方怀言睁着眼看着岩雾生。火光照在他脸上,那些平时被阴影藏起来的地方全都亮着——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巴的线条,嘴唇上那道干裂的小口子。他看得很仔细,像在看一张他以后再也看不到的脸。
“岩雾生,你回去睡吧。”
“不困。”
“你眼睛下面都黑了。”
“明天就消了。”
方怀言知道劝不动他了。他闭上眼睛,手心里的竹球还握着,那些竹条的温度从他的掌心传到他的手指,从手指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胸口。他在这片温度里想:有一个人守在你的床边,在你生病的时候不睡觉,给你熬药,掖被子,把手搭在离你几公分的地方,不碰你,但他一直在那里。这是什么?方怀言不知道这是什么。他只知道这是从来没有人为他做过的事。
烧在第二天更厉害了。
方怀言已经没有力气起来了。他躺在被子里,身体一阵冷一阵热,冷的时候牙齿打颤,被子拉到下巴还觉得骨头缝里在灌风;
热的时候汗从额头、脖子、胸口、后背同时往外涌,把被子浸得半湿。岩雾生给他换了两次被子。寨子里没有多余的被子,第二次换的是岩雾生自己床上那床大红色的牡丹花棉被。那床被子盖在方怀言身上的时候,他闻到了岩雾生的味道——火塘的烟、山里的草木、某种不知名的草药,和体温本身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他把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叶雾禾来了。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看到岩雾生坐在方怀言床边,愣了一下。她的目光从岩雾生脸上移到方怀言脸上,又从方怀言脸上移回岩雾生脸上,来回看了两遍。
“表哥,你一晚上没睡?”
岩雾生没有回答,从她手里接过粥,放在枕头边。粥还冒着热气,米粒煮得烂烂的,上面飘着几丝切成末的青菜。岩雾生把方怀言扶起来,一勺一勺地喂他。方怀言没有力气自己拿碗了,也没有力气拒绝被喂。他张嘴,咽下去,张嘴,咽下去,像一个正在被喂养的婴儿。
叶雾禾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她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快步下了楼。
岩布勒下午来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扒着门框露出半个脑袋往里看。方怀言在发烧的间隙里睁开眼看到他的时候,他的眼眶是红的。岩布勒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红色的玻璃珠,放在门坎上,冲方怀言喊了一句“方怀言你快好起来”,然后跑了。他的凉鞋在楼梯上啪嗒啪嗒地响,响到很远的地方才消失。
方怀言看着门坎上那颗红珠子,在这团红色里又闭上了眼睛。
岩雾生熬了新的一碗药。方怀言喝了一口就吐了——岩雾生用湿布擦了他的嘴角和下巴,动作很轻。方怀言说“我等下再喝”,岩雾生把碗放在一边,看着他。
“方怀言。”
“嗯。”
“你会好。”
方怀言看着他。岩雾生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红,是熬了一整夜没睡加上焦急却不愿意承认的那种眼睛里的血丝爬满了眼白,让他的眼睛看起来不像平时那样又黑又亮的,像一块被火烧过的土地。方怀言没有见过这样的岩雾生,他不知道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生病的时候会变成这个样子。他不知道那些血丝是熬夜熬的,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方怀言伸出手,手指碰到了岩雾生的手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碰他,也许是想告诉他“我没事”,或者“你别担心”,或者“谢谢你”三个字不知道挑哪一个,干脆不说了,用手指碰了一下他的皮肤。岩雾生低头看着方怀言的手指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样子,没有动。过了几秒,方怀言的手从他手背上滑下去了,他没有力气保持那个姿势。
岩雾生把方怀言的手拿起来,放回被子里,把被子掖好,然后把方怀言的手从被子下面拿出来,握住了。他的手掌很大,手指很长,把方怀言的手整个包在里面。方怀言感受到那个温度——滚烫的,比自己的体温还要高一些。他在那片烫里感觉到了安全,像缩在一个很小很硬的壳里,外面什么都进不来。
他在岩雾生的掌心里闭上了眼睛。
第三天早上,方怀言的烧退了。一觉醒来发现身上的被子太厚了,热得他出了一身薄汗。他把被子掀开一半,凉气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碰到他裸露的手臂,他觉得舒服了。他转过头,岩雾生还坐在床边的竹席上,靠着墙,眼睛闭着。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睡着了。方怀言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岩雾生睡觉的样子。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防备,没有那些平时挡在面前的东西。他就是一个睡着了的人,呼吸均匀,睫毛偶尔颤一下,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几天没刮的胡茬在下巴和脸颊两侧冒出来,青黑色的,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几岁。方怀言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从额头看到眉毛,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下巴。他在看一个睡着了的人,一个在他床边守了三天三夜的人,一个在他发烧的时候把被子让给他、自己裹着一件薄外套在竹席上坐着睡觉的人。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他没有答案。他只是看着这个人,想把这张脸记住。记住他在睡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因为他在醒着的时候永远不会是这个样子。
方怀言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的下巴。他没有叫醒岩雾生。
岩雾生抽手的时候方怀言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感觉到手心里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退去,像潮水从沙滩上退下去,留在岸上的只有凉意。他睁开眼,看到岩雾生正轻轻地把手指从他的指缝间抽出来。
“你醒了?”方怀言问。
岩雾生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抽出去。他站起来,活动了几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他在竹席上坐了一整夜,身体已经僵了。
“你还在烧吗?”他把手背粘贴方怀言的额头。
“不烧了。”
岩雾生的手背在他额头上停了两秒。方怀言看到岩雾生的肩膀松了。不是慢慢松的,是肩膀的肌肉在一瞬间从绷紧变成了放松,像一根被拉了很久的弦终于被人松开了手。岩雾生没有说话,走到灶台后面开始生火做饭。方怀言看着他蹲在灶台前面,把柴塞进灶膛,用打火石点火。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不是因为不想快,是真的没力气了。
方怀言从床上坐起来,头有一点晕但比昨天好了很多。他把竹球从枕头边拿起来握在手心里,下了床,走到灶台边。
“我来做吧,你睡一会儿。”
岩雾生擡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还是红的,红得比昨天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