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夜晚的月亮 (1/4)
夜晚的月亮
方怀言跟岩雾生说要去看月亮。
那天下午他们从山上下来,方怀言走在前头,走到寨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太阳正往山后面沉,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月亮已经挂在东边的天上,淡淡的,像被人用铅笔轻轻描了一个轮廓。
“岩雾生,今天晚上月亮会很圆。”
岩雾生走到他旁边,擡头看了一眼月亮。
“去寨心石看。”方怀言说。
“那里晚上冷。”
“多穿点。”
岩雾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方怀言把这当成同意了。
晚上两个人披了外套出门。方怀言穿了那件岩雾生给他的黑色外套,袖子还是长了一截,卷了两道才露出手指。岩雾生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衣,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
寨心石在月光下和白天完全不一样。白天它是灰白色的,粗糙的,上面有被无数只手摸出来的光滑纹路。晚上它是银白色的,光滑的那几块区域反射着月光,看起来像石头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银。石头本身还是那块石头,但月光把它变成了另一个东西。
方怀言把手放在石头上。石头是凉的,但不是冰凉,是那种夏天井水打上来放在桶里过一会儿再伸手进去的凉。他的手掌贴着石面,手指微微张开。
岩雾生站在他旁边,没有摸石头。他靠着寨心石旁边的木桩,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线条,下巴的形状。方怀言发现月光下的岩雾生和白天不一样了。白天的岩雾生是佤族猎人,是寨主继承人,是那个在灶台后面做饭、在寨心石旁边低头站着的人。月光下的岩雾生只是一个青年,年轻的,安静的,站在月光下面。没有身份,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此刻。
方怀言的手机放在口袋里,他想拍照,但他没有拿出来。他怕快门声把这一刻打碎。
“岩雾生,你小时候看月亮吗?”
“看。”
“在哪里看?”
“这里。”
岩雾生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指了指寨心石。“坐在这里看。我阿妈带我来的。”
方怀言想象一个小男孩坐在寨心石上,一个女人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看月亮,女人指着月亮对他说了些什么。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女人已经不在了,男孩长成了男人。
“她跟你说什么?”
“她说月亮上面有一棵树。”岩雾生的声音很轻,“佤族的传说。月亮上面有一棵很大的树,树下有一个女人在织布。她织出来的布变成了云。”
方怀言擡头看月亮。他从小听到的传说是嫦娥和玉兔,是吴刚砍桂树。岩雾生的传说是树和织布的女人,她织出来的布变成了云,飘在天上。
“你信吗?”方怀言问。
“小时候信。”
“现在呢?”
岩雾生想了想。月光照在他思考的脸上,那些平时藏得很好的东西露出来了。犹豫,不确定,一个成年人知道自己以前相信的东西可能不是真的、但还是想相信的那种矛盾。
“现在也想信。”
方怀言笑了。不是笑他,是觉得这句话好。现在也想信。一个人愿意相信自己小时候相信的东西,不管它是不是真的,这说明他心里有一块地方从来没有长大过,一直是那个坐在寨心石上听阿妈讲故事的小男孩。
岩布勒从寨门的方向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他跑到方怀言面前停下来喘着气,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一个纸船,用作业本纸折的,折得歪歪扭扭的,船底有一个洞。
“方怀言,送给你。”
方怀言接过来,纸船很轻,轻到像随时会被风吹走。船底的洞不知道是折的时候就有的还是跑过来的时候戳破的。
“这个船有个洞。”方怀言说。
“我知道。有洞的船才能许愿。”
方怀言看着岩布勒,七岁的孩子一脸认真。“谁告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