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木鼓又响了 (1/5)
木鼓又响了
游客是跟着夏天一起来的。
方怀言那天早上在阳台上刷牙,看到寨门口停了两辆面包车,车上下来七八个人,背着登山包,举着手机,对着寨门上的牛头骨一通拍。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站在寨门中间,让同伴给她拍照,摆了四五个姿势。方怀言看着她,想起自己第一天进寨的样子,也是这么新鲜,什么都想拍,什么都觉得原始。他当时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这么久,久到看着新来的游客觉得他们像自己又不像自己。
岩雾生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看着寨门口那群人。“今年来早了。”
“以前什么时候来?”
“下个月。”
方怀言把嘴里的泡沫吐掉。“提前了。”
岩雾生没有接话,转身进屋了。方怀言听到他在里面翻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叠好的黑色布料。他把布料抖开,是一件崭新的佤族对襟上衣,靛蓝色的,领口和袖口绣着红色和黄色的纹路。他穿上衣服,把银链子系在腰间,又把那把镶银饰的刀挂上去。
方怀言靠在栏杆上看他穿戴,觉得他每次换上这身行头就像换了一个人。穿白T恤的岩雾生是寨子里的青年,劈柴做饭打水,和他一起蹲在灶台边喝粥。穿上靛蓝色对襟上衣的岩雾生是寨主继承人,是木鼓舞的传人,是佤族文化在游客面前的一张脸。方怀言两个都喜欢,但喜欢的方式不一样。
“你要去表演?”
“嗯。你一起来。”
“我也去?”
“你不是要拍素材?”
方怀言的素材早就够了,相机里的照片和视频塞满了两张保存卡,他在平板上建了好几个文档夹才把它们整理完。但他还是把相机拿上了,跟在岩雾生后面下了楼。
寨心广场已经围了一圈人。游客们站在石板路上,举着手机,等着看他们从网上刷到的“中国最后一个原始部落的木鼓舞”。方怀言找了一个不挡视线的角落站好,把相机举起来。通过取景框他看到寨民们从广场的各个方向走过来,男人穿着黑色或靛蓝色的对襟上衣,女人穿着色彩鲜艳的筒裙和短衣,头上戴着银饰,脖子上挂着珠子。他们平时不这样穿,只有在游客来的时候才把这身行头从箱子里翻出来。
方怀言按下快门,拍了一张全景。他把相机放下来,看着寨民们站到各自的位置上。岩雾生站在最中间,鼓的旁边。他的头擡得比平时高一些,下巴微微扬起,背挺得很直。方怀言知道他这样站不是因为他在表演,是他在这种场合自动切换到了另一种姿态。
鼓声响了。
第一个鼓点是岩雾生敲的。他的手臂擡起来,鼓槌落下去,鼓面弹起来,灰尘在阳光下飘散。他的身体从脚到头绷成一条线,力量从脚底传到鼓面上,鼓声从寨心广场传出去,传到寨门,传到竹林,传到山脚。游客们的手机举得更高了,有人在喊“好帅”,有人在问“能不能和他合影”。方怀言通过取景框看着岩雾生,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专注的眼睛、每一次击鼓时从喉咙里发出的低沉呼喝。
他拍了十几张,放下相机,不想拍了。他想看他,不用取景框,不用对焦,不用考虑光圈和快门。就是看。
木鼓舞跳了三轮,游客们鼓了好几次掌。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在鼓点间隙跑到岩雾生面前,举着手机问他能不能合影。岩雾生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女人站到他旁边,把手机举起来,比了个剪刀手。岩雾生没有比剪刀手,他站得很直,像一棵树。女人拍完满意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拍了一张。方怀言看到另一个年轻女孩也朝岩雾生走过去,他收起相机朝广场中间走过去。
“岩雾生,陈会计找你。”方怀言说。
岩雾生看了他一眼,方怀言冲他使了个眼色。岩雾生对那个女孩说了句佤语——方怀言猜意思是“抱歉”——然后跟着方怀言走到广场边上。女孩站在原地,表情有点失望。
“陈会计没找我。”岩雾生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叫我过来?”
方怀言把相机举起来,对着岩雾生按了一张。“这个角度光线好。”
岩雾生看着他。方怀言通过取景框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镜头,但方怀言觉得这个距离刚刚好——够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阴影;够远,远到不会让他发现自己在找一个理由把他从那个女孩身边拉开。
方怀言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岩布勒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不知道哪个游客给他的,糖已经化了,粘在竹签上往下滴。他跑到方怀言面前,把糖葫芦举高。“方怀言,给你吃!”
方怀言看了一眼那串滴着糖水的糖葫芦。“你自己吃。”
“我吃过了。这是给你的。”
方怀言接过来咬了一颗,山楂酸得他眯起了眼睛,外面的糖壳甜得发腻。岩布勒仰着脸看他,表情像在等待评委打分。“好吃吗?”
“好吃。”
岩布勒满意地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方怀言,你刚才是不是吃醋了?”
方怀言差点被山楂噎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