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笼中雾 (3/5)
他想起岩雾生家后面那片竹林,岩布勒在那里抓过蜻蜓,岩雾生在那里编过竹球。他又想起那个梦,岩雾生的脸从雾里浮现出来的样子,还有他说的那句话。那句话他现在记不全了,只记得“许愿”什么的,还有一个词,他想不起来了,但他知道那个词很重要,重要到他后背又开始冒冷汗。
叶雾禾打完电话说拖车还要一个半小时。方怀言说等着吧。两个人各自躺在床上。方怀言翻着手机里存的照片,翻到一张岩雾生站在云海里的照片,他的背影在白色的云前面像一棵黑色的树。方怀言把照片放大了看岩雾生的后脑勺,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后颈的线条。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没有点下去,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了床上。
叶雾禾从楼下上来了,手里拿着两瓶水,说是老板娘送的。方怀言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水是凉的,有一点甜。他喝了大半瓶,把瓶子放在床头柜上。叶雾禾也喝了半瓶,打了个哈欠。“好困。”
方怀言也觉得困了,不是一般的困,而是眼皮像灌了铅的那种困。他以为是走了一早上路累的,躺下来想眯一会儿。他的意识在合上眼的那一瞬间就开始模糊了,模糊得很快,快到他没有时间觉得不对。他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是叶雾禾的手机掉在地上的声音,“啪”的一声,然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方怀言醒过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头很重。像被人从里面灌满了水,动一下都能听到液体晃动的声音。他睁开眼睛,光线很暗,头顶是一盏白炽灯,灯泡上没有灯罩,光线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偏过头,看到自己的手——被绑在椅子的扶手上。棕色的绳子,拇指粗,在手腕上缠了好几圈,系了一个死结。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踝也被绑住了,绑在椅子腿上。
他的脑子在那一刻像被人按下了快进键,所有的想法同时涌进来——他在哪里,谁绑的他,叶雾禾在哪,这是哪。他张嘴想喊,嘴巴没有被封住,但他没有喊出来,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外面是谁。他先深吸了一口气,心跳从一百八降到了一百五。他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看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很小的房间,比他在岩雾生家住的房间还小。一张椅子,他坐着。一张桌子,靠墙,桌上什么都没有。一扇门,关着,没有窗户。地面是水泥的,墙上刷了白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灯泡从屋顶垂下来,在他的头顶上晃,晃得很慢,像有人在楼上走动,震得灯泡在晃。
方怀言在椅子上试着挣了一下,绳子没有松。他又挣了一下,还是没有松。他停下来了,手和脚被绳子勒得发疼。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门等着。他不知道谁会从门后面走进来,但他知道那个人不会让他等太久。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脚步声从远到近,不重不轻,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像一个人在慢慢地踱步。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来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金属摩擦金属,咔哒一声,门开了。
岩雾生走了进来。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旧T恤,黑色的长裤,脚上是一双草鞋,腰间别着那把旧的剖竹刀。他的头发没有扎,散着,几缕搭在额前。他的表情和方怀言见过的所有的表情都不一样。在寨民面前他是热情可靠的寨主继承人,在游客面前他是沉默稳重的佤族文化代言人,在岩布勒面前他是严厉又温柔的哥哥,在方怀言面前他是那个会蹲下来修路、会挑鱼刺、会在生病的时候守三天三夜的人。
方怀言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岩雾生。他走进来的方式就像他走进任何一栋竹楼一样,不急不慢,没有多余的动作。但他走进来之后站在那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他的身体不再像一棵扎了根的树,而像一把刚被从刀鞘里抽出来的刀,刃口上的光冷冷的,没有温度。
方怀言的心脏在那个瞬间像被人从胸腔里挖出来攥了一下。
“岩雾生?”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一刻是颤的。岩雾生看着他,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那不是方怀言见过的任何一种笑,不是温暖的,不是礼貌的,不是克制的,是一个人在确认某件事情终于按照自己的计划实现了之后嘴角会出现的那种自然弯曲。
“方怀言。”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平的,没有起伏,像一块木板从高处落下来,落地的声音不重不轻。
方怀言说岩雾生你在干什么。岩雾生没有回答。
方怀言说你为什么要绑我。岩雾生没有回答。
“你说你今天走。”他的声音不高不低。
方怀言张了张嘴说是。
“你说过段时间再来。过段时间是多久?”
方怀言说一个月。岩雾生看了他片刻。他走到方怀言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和他在篝火旁蹲下来时一模一样的姿势。但这一次他的眼睛里没有火光,没有温暖,没有那些方怀言以为他看到过的所有东西。他的眼睛是黑的,不是那种有光的黑,是那种什么光都照不进去的黑。
岩雾生没有接话,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房间里只剩两个人。方怀言被绑在椅子上,岩雾生站在他面前。
“岩雾生,你到底要干什么?”
岩雾生蹲下来,和方怀言平视。“你留下来。”
“我说了我一个月后就回来。”
“一个月太久。”岩雾生伸出手,手指碰到方怀言的脸。方怀言偏了一下头。岩雾生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落下来,按在方怀言的嘴唇上。他的指腹粗糙,茧子刮着方怀言的嘴唇。
方怀言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那个梦。那个梦里岩雾生也是这样蹲在他面前,也是这样伸出手指按在他的嘴唇上。他说了一句什么话,那句他现在想不起来了的话。方怀言的后背又开始冒冷汗,但他没有时间去想那个梦了,因为岩雾生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方怀言,你在这里待了快三个月。你拍了寨门、寨心石、崖画、剽牛、木鼓舞、云海。你拍了寨子里的人,拍了我。”他的拇指在方怀言的嘴唇上慢慢划过,“你拍了这么多,你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你只留了一张纸条。”
方怀言说我把素材带走了,我把你们的记忆带走了。
岩雾生看着他的眼神在那个瞬间变了一下。不是变柔了,是变深了。
“方怀言,你还不明白。我不要你带走的那些东西,我要你留下来的东西。我要你这个人。”
方怀言沉默了。
“你现在跟我说,你不走了。”岩雾生的声音轻了,轻到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情,不需要大声,不需要用力,因为他知道答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