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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笼中雾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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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怀言想说不用,他撑得住。但他的嘴巴张开了,声音没有出来。他的意识像一块被人从岸边推下去的木板,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往水底下沉。他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是叶雾禾说的一句话,她说的是“你这几天在寨子里累着了”,她说了,然后声音就远了,远了,远了,像被人装进了一个盒子里盖上盖子。

方怀言沉进了睡眠里。那个睡眠不是黑的,是灰的,像雾一样灰。

他在灰蒙蒙的梦里看到了很多东西,但那些东西全都一闪而过,像被人按了快进键的视频——他看到他订机票的那个晚上,凌晨两点二十,手机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看到他第一次走进寨门,牛头骨挂在那里,阳光照在上面,白骨白得发亮;他看到岩雾生第一次出现在他的镜头里,那个人穿着深灰色的衣服,站在寨心石旁边,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镜头,那一眼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他还看到了一些别的画面——他摔倒在竹林里的那个下午,泥水灌进他的鞋子里;他发高烧的那个晚上,岩雾生坐在床边用湿毛巾擦他的额头;他在火塘边编竹球的那些夜晚,竹篾割破了他的手指,他把手指含在嘴里,岩雾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他不刻意去记就会忘掉。

这些画面像流水一样从他眼前淌过去,他伸手去抓,抓到的只有水。他能记住的不多,真正清楚的只有一个——今天早上。今天早上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像是被人用刀刻在了他的眼皮上——他醒来看到岩雾生的手臂搭在他腰上,他轻轻拿开,岩雾生的手指蜷起来。他叠衣服,他收枕头底下的东西,他包饭团,他写纸条,他把纸条压在竹碗下面。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岩雾生还睡着,姿势没变。他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下去,一级一级的。

然后梦变了。

方怀言在梦里下了楼,但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楼梯。这个楼梯很长,比他记忆中长得多,他走了很久都没有走到头。每一级台阶都一模一样,竹制的,踩上去吱呀作响。他往下走,往下走,往下走,楼梯的尽头不是地面,是一片雾,和车窗外一模一样的浓雾。他走进了雾里,雾把他整个人吞掉了,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踩在什么地面上,那声音闷闷的,像踩在很厚的灰上面。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脚步声。那个脚步声从雾的深处传过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你能感觉到它在靠近。空气在被一个人移动的身体推动着,从雾的深处一直推到他面前。

雾散开了。

岩雾生站在他面前。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旧T恤,黑色的长裤,脚上是一双草鞋,腰间别着那把旧的剖竹刀。他的头发没有扎,散着,几缕搭在额前。他的表情和方怀言见过的所有的表情都不一样。在寨民面前他是热情可靠的寨主继承人,在游客面前他是沉默稳重的佤族文化代言人,在岩布勒面前他是严厉又温柔的哥哥,在方怀言面前他是那个会蹲下来修路、会挑鱼刺、会在生病的时候守三天三夜的人。

方怀言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岩雾生。他从雾里走出来的方式就像他从任何一栋竹楼里走出来一样,不急不慢,没有多余的动作。但他走出来之后站在那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他的身体不再像一棵扎了根的树,而像一把刚被从刀鞘里抽出来的刀,刃口上的光冷冷的,没有温度。

方怀言的心脏在那个瞬间像被人从胸腔里挖出来攥了一下。

他想跑,但他的脚动不了。不是被绑住了,是像长在了地上一样,脚底和地面长在了一起。岩雾生朝他走过来了,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不快,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跳上。岩雾生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手指碰到了他的脸。方怀言偏了一下头。岩雾生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落下来,按在方怀言的嘴唇上。他的指腹粗糙,茧子刮着方怀言的嘴唇。

“方怀言,你许了愿就要实现。”

岩雾生的声音从梦里传出来,不是从耳朵里传进来的,是直接灌进脑子里的。方怀言在梦里拼命挣扎,他的身体在发抖,冷得像是被人从热水里捞出来扔进了冰窖里。那种冷从骨头缝里往外钻,从脊椎钻到四肢,从四肢钻到指尖,他的指尖冰凉冰凉的,像摸到了冬天的铁。

方怀言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额头上有汗,但不是热的汗,是冷的,凉凉的,黏在他的皮肤上。他的后背也湿了,衣服贴在脊背上,凉飕飕的。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像刚从水底下被人捞上来一样。

车还在开。五菱宏光突突突地往前走着,不快不慢。窗外的雾还在,但比梦里薄了很多。叶雾禾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握着方向盘,眉头皱着,嘴唇抿着,表情是那种正在和什么麻烦事较劲的人才有的表情。

方怀言说怎么了。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叶雾禾没看他,眼睛盯着前面的路。“你醒了?做噩梦了?你刚才一直在抖,我叫你你都没反应。”

方怀言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说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但记不清内容了,就记得很吓人。他没说实话。他记得那个梦,每一个细节都记得——那个走不完的楼梯,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岩雾生从雾里走出来的样子,他的手指按在自己嘴唇上的触感,还有那句话。那句话现在还在他脑子里转,像一条蛇盘在了一个地方不肯走。

“车好像出了点问题。”叶雾禾终于说出了她皱眉的原因。“我刚才就感觉到了,发动机的声音不对,方向盘也有点抖。我本来想停下来看看,但雾太大了不敢停,现在雾小了点,我找个地方靠边。”

她把车慢慢滑到路边,拉上手刹,熄了火。两个人下了车。方怀言的腿有点软,不知道是因为刚睡醒还是因为那个梦。他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等腿不抖了才蹲下来看。

右后轮瘪了。不是扎了钉子那种瘪,是整条轮胎从轮毂上脱开了,橡胶裂了一道大口子,像一张被人撕开的嘴。

“怎么会这样?”叶雾禾用手按了一下轮胎,轮胎软塌塌的,像一块被太阳晒化的糖。她拿出手机打电话,打了好几个,一会儿说佤语一会儿说汉语。方怀言听到她说了“拖车”“路上”“轮胎爆了”这几个词。

“拖车要多久?”方怀言问。

叶雾禾挂了电话,表情不太好。“两个多小时。他们说先派车过来看看能不能修,不能修再拖。”

方怀言点了点头,目光从轮胎上移开,沿着公路往前看。雾正在慢慢地散,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把那些乳白色的纱布一层一层地揭开。路两边的树一棵一棵地清晰起来,然后他看到了——在路的前方,大概一两百米的地方,有一个小房子,孤零零地立在路边的竹林后面。一栋两层的砖房,白墙灰瓦,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住宿吃饭”四个字,字是红色的漆写的,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

方怀言盯着那个房子看了几秒钟,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不舒服,就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好像他在哪里见过这个房子。但他怎么可能见过?他来的时候走的也是这条路,他记得很清楚,路边没有这个房子。

“那边有个旅馆。”方怀言指了指那个方向。

叶雾禾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眯着眼睛看了几秒。“有吗?我怎么从来没注意?”

方怀言说可能是雾太大遮住了,现在雾散了才看到。叶雾禾想了想说也是,两个人决定走过去看看。方怀言弯腰从车里拿了行李袋背上,叶雾禾把车锁了,两个人沿着公路往回走。走了大概不到十分钟就到了,方怀言在走近那个房子的时候心跳快了一下,就一下,他以为是走路的缘故,没太在意。

旅馆门口很安静,门开着,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厅,摆着几张木桌和塑料椅子,墙上贴着菜单,有汉语和佤语两种文本。一个中年女人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笑容很标准。“住店还是吃饭?”

方怀言说车子坏在路上了,想在这里等拖车来。女人说可以,要不要开间房休息一下,方怀言看了叶雾禾一眼,叶雾禾点了点头。方怀言说开一间,女人说一百二,方怀言付了钱拿了钥匙上了楼。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窗户,窗户外面是竹林。被褥是白色的,看起来还算干净。

叶雾禾坐在靠窗的那张床上,拿出手机继续打电话催拖车。方怀言把行李袋放在地上,靠着床头坐着,看着窗外的竹林。风从窗户吹进来,凉凉的,带着竹叶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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