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温柔的猎人 (2/4)
岩雾生走到他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方怀言能闻到他身上早上的味道,和晚上的不一样,早上的味道更干净,没有烟,没有汗,就是皮肤本身的味道,有一点咸有一点涩。
“你说不出来,因为我说的是对的。”岩雾生的声音很低。“你来这里不是为了拍素材。你是来找我的。你刷到那条视频的时候你不知道你来找谁,但你来了。你在这里待了三个月,你以为你是来拍寨子的,你拍了寨门、寨心石、崖画、剽牛、木鼓舞、云海,你拍了寨子里的人,你拍了我。你拍了我多少张?你的相机里有多少段我?你打了星标的那些素材,有多少是寨子,有多少是我?”
方怀言看着他。“你翻了我的相机。”
“你从来没上锁。”
方怀言没有说话。他靠在床头柜上,手撑着柜面,手指碰到了那瓶水,瓶子倒了,滚到地上,骨碌碌地滚了几圈,停在墙角。
“岩雾生,你这样留不住我。”
“留不留得住,不是你说了算的。”
方怀言在那句话里听到了一个东西,不是威胁,不是警告,是一个人在说一件他已经确定的事情时的平静。那种平静比任何威胁都可怕。
方怀言开始绝食了。
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吃不下。岩雾生端来的粥放在床头柜上,冒着热气,米粒煮得烂烂的,里面放了切碎的青菜和一点点盐。和他在寨子里每天早上喝的一模一样。他看了那碗粥很久,端起来喝了一口。粥从他的喉咙滑下去,胃里翻了一下,他把勺子放下了。
岩雾生站在旁边看着他。“不好吃?”
“好吃。”
“那你为什么不吃?”
方怀言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靠着床头坐着。他看着窗外,竹林在风里晃。“我不饿。”
岩雾生没有说任何话,把碗端走了。
午饭是一碗鸡肉烂饭。方怀言喝了两口,放下了。晚饭是一碗汤面。方怀言吃了一口面,嚼了很久咽不下去,用纸巾包了扔掉了。岩雾生看着他扔,什么都没有说。第二天早上岩雾生端了一碗红糖鸡蛋,方怀言端起来喝了一口汤。甜的,红糖的甜从舌尖滑到喉咙,他的胃又翻了一下。他把碗放下了。
岩雾生看着那碗几乎没动过的红糖鸡蛋。“你想用不吃饭来让我放你走?”
方怀言没有说话。
“你饿的是你自己,不是我。”
方怀言靠坐在床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岩雾生,你放我走吧。我求你了。”
岩雾生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往下陷了一点,方怀言的身体往他的方向滑了一下。岩雾生伸出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和以前在竹楼里做过无数次的动作一模一样。“方怀言,你求我的样子很好看。但你求我也没用。”
方怀言的眼泪在那个瞬间涌了上来。不是慢慢涌的,是突然涌的,像有人在他眼睛后面拧开了一个水龙头。他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被子上,一滴,两滴,三滴。岩雾生用拇指帮他擦眼泪,拇指从他的颧骨擦到下巴,又从下巴擦回颧骨,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
方怀言看着他给自己擦眼泪的脸。那张脸上有认真,有耐心,有一种近似于温柔的东西。
但那种温柔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岩雾生的温柔是太阳晒在身上的暖,是热乎乎的,从皮肤一直暖到心里。现在的温柔是冬天室内的暖气,你知道外面是冷的,你知道这个暖是假的,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你待在里面不会冷,但你不会觉得安全。
方怀言把脸偏开了。
岩雾生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追过去。
方怀言一连好几天没有好好吃东西。他的脸瘦了,颧骨比之前更突出,眼窝也陷了一点下去。他的嘴唇发干起皮,他习惯性地用舌尖舔嘴唇,舔完更干了,裂了一道小口子,血从口子里渗出来。岩雾生看到那道血口子的时候眼神变了一下,方怀言注意到了。那个变化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
岩雾生端了一碗蜂蜜水过来。方怀言不喝,岩雾生自己喝了一口,含在嘴里,俯下身,嘴唇粘贴方怀言的嘴唇。
方怀言偏了一下头,岩雾生的嘴唇落在了他的嘴角。他的手按住方怀言的后脑勺不让他动,再一次俯下身。蜂蜜水从他的嘴里渡过来,温热的,甜的,从方怀言的嘴唇之间流进去,顺着他的舌头滑到喉咙。方怀言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蜂蜜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岩雾生用拇指帮他擦掉了,然后低头舔了一下他嘴唇上那道裂开的小口子。舌尖碰到伤口的时候方怀言整个人抖了一下。伤口的血被岩雾生的舌头舔掉了,淡淡的铁锈味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来。
“方怀言,你吃东西。”
方怀言看着他。
“你吃东西,我什么都答应你。”
“你放我走。”
“除了这个。”
方怀言把脸转向窗外。竹林在风里晃。他伸出手,手指在窗玻璃上划了一下,玻璃上有灰,他的手指划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