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温柔的猎人 (3/4)
岩雾生端来的粥方怀言吃了半碗。不是因为想通了,是身体撑不住了。
他的手端碗的时候在抖,抖得碗里的粥差点洒出来。他用两只手捧着碗喝完了,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面朝墙壁。岩雾生把他的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动作和以前一样轻。方怀言闭着眼睛,听到岩雾生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又走回来。床垫往下陷了一点,岩雾生在他身后躺下来,手臂环过他的腰。
方怀言的身体在他碰到的那一刻僵了一下,像一块被冻住的肉。
“方怀言,你不吃东西,我难受。”
方怀言的眼泪又涌上来了。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方怀言试着和岩雾生理性沟通。他在心里把要说的话整理了一遍又一遍,把语气调到了最平和的频道。“岩雾生,你真的喜欢我吗?”方怀言坐在床边看着岩雾生,“你要是真的喜欢我,就不会把我关在这里。”
岩雾生蹲在他面前,两手放在他的膝盖上。“方怀言,我没有关你。门没有锁,你可以走。”
方怀言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走廊空空的,楼梯口有光。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没有迈出去。不是因为走不了,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外面的路他不认识,最近的村子有多远,要走多久,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有身上这件T恤和这条裤子,手机被岩雾生收走了,钱包也不知道在哪。他走出了这扇门之后能去哪里?
方怀言把门关上了。
岩雾生还蹲在原地。他看着方怀言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的弧度不增不减。“你看,你没有走。”
方怀言靠在门板上,身体往下滑,蹲在了地上。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了一下。岩雾生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两手捧着他的脸擡起来。方怀言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岩雾生用拇指帮他擦眼泪。
“方怀言,你走不掉的。”
方怀言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温柔的。那种温柔不是装出来的,是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柔。但那种温柔不属于他,那种温柔属于岩雾生自己。他用温柔包围了方怀言,用温柔把方怀言困在了这里。因为方怀言没有办法恨一个温柔的人,他只能恨自己为什么吃这一套。
方怀言把碗摔了。
那天晚上岩雾生端了一碗热汤进来,汤是鸡肉熬的,里面放了他采的草药。方怀言接过来喝了一口烫了舌头,他把碗往床头柜上一放,碗没有放稳,从柜面上滑下去,落在地上,碎了。汤洒了一地,鸡肉块散在碎瓷片中间,热气从地上冒起来,很快散了。
房间安静了片刻。碎瓷片在地上白花花的一片,汤渍从瓷片底下往外渗。
岩雾生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他捡得很慢,每一片都捏在指尖看一秒再放到掌心。最大的那片是碗底,圆圆的,上面还残留着半碗汤。他把碗底放在桌上,继续捡。他的手指被碎瓷片划了一下,血从指尖冒出来,一个小红点,慢慢变大变成一滴,滴在地上和汤混在一起。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把手指含在嘴里,吸了一下,拿出来继续捡。
方怀言看着他蹲在地上捡碎片的背影。他穿着深灰色的旧T恤,后颈露在外面,脊椎的骨节一节一节凸起。他的头发长了,发尾搭在衣领上。
“岩雾生,你放我走。”
岩雾生没有擡头。他把最后一片碎片捡起来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拿了一个簸箕和扫把,回来把地上的汤渍擦干净。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一句话都没有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方怀言坐回床边看着他扫地、擦地、把簸箕里的碎瓷片倒进门口的垃圾桶里,把抹布洗干净叠好放在灶台上。他做完了这些走回来,在方怀言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伸出手把方怀言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方怀言偏了一下头,他的手追过去,把那一缕头发别到他耳后。
“方怀言,你想摔什么都行。别伤到自己。”
方怀言哭了。他的哭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难看,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整张脸糊成了一团。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手上的鼻涕又蹭到了脸上。他不是伤心的哭,他是害怕的哭。不是因为岩雾生对他不好而哭,是因为岩雾生对他太好了。
他在这种温柔里找不到任何可以借题发挥的裂缝——你不关心我,你不在乎我的感受,你只在乎你自己。他不能说这些,因为岩雾生关心他,岩雾生在乎他的感受,岩雾生把他放在了自己之前。粥是他熬的,汤是他炖的,碎瓷片是他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的。他什么错都没有,他只是在爱他,用一种方怀言承受不了的方式。
岩雾生把方怀言拉到怀里,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方怀言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鼻涕眼泪全蹭在他的T恤上了。
“方怀言,不哭了。”
方怀言哭得更厉害了。因为岩雾生说“不哭了”的语气和他以前在竹楼里说“不哭了”的语气一模一样。
那个语气里没有不耐烦,没有敷衍,就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单纯的、发自本能的安抚。方怀言觉得自己的脑子要裂开了。他分不清哪个岩雾生是真的。是眼前这个蹲在地上帮他捡碎片、把他搂在怀里说“不哭了”的岩雾生,还是那个在梦里从雾里走出来、对他说“你许了愿就要实现”的岩雾生?还是这两个岩雾生本来就是同一个人?温柔是他的天性,控制也是他的天性。他温柔地爱你,温柔地把你关起来,温柔地在你哭的时候帮你擦眼泪,温柔地告诉你你走不掉的。
方怀言在岩雾生的怀里哭到没力气了才停下来。他的眼睛肿了,鼻头红了,嘴唇上那道小口子又裂开了,血珠渗出来挂在唇珠上。岩雾生用手指把那颗血珠抹掉了,放在自己舌尖上舔了一下。
“你的血是甜的。”岩雾生说。
方怀言看着他,他的眼睛在说什么。不是在说情话,是在确认一件事——确认方怀言还在这里,确认方怀言还在他怀里,确认方怀言的血的味道。方怀言打了一个寒颤。
“你冷?”
“不冷。”
岩雾生把他抱紧了一点,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方怀言,你会习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