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温柔的猎人 (4/4)
方怀言在他的怀里闭上眼睛。他听到岩雾生的心跳从胸腔里传出来,一下一下的,和以前一模一样的频率。他曾经在这片心跳声里睡着过,在这片心跳声里做过梦,在这片心跳声里觉得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这个人的怀里。现在这个人的怀里还是暖的,心跳还是稳的。但他觉得那片温暖不再向外扩散了,它向内收拢,把他整个人包住,密不透风。
岩雾生低下头,嘴唇贴在方怀言的耳朵上。“方怀言,你乖一点。”
方怀言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抓紧了他T恤的领口,抓得很紧,指节发白。他抓紧的方式不是“我要推开你”的抓,是“我要抓紧你才不会沉下去”的抓。岩雾生感觉到了他手指的力量,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自己的T恤上掰开,十指扣进去,握住了。
“方怀言,你哪里都去不了。你只有我。”
方怀言在这句话里安静了下来。他的身体不再发抖了,眼泪不流了,呼吸也慢慢平了。不是因为他不害怕了,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累到了极点,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了。他靠在岩雾生的怀里,像一只被猛兽叼住后颈的幼崽,身体是软的,眼睛是闭着的。
岩雾生把他放倒在床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下巴。方怀言蜷着身体面朝墙壁。岩雾生在他身后躺下来手臂环过他的腰,和之前的每一个夜晚一模一样的姿势。方怀言闭上眼睛。
“岩雾生。”
“嗯。”
“你这个样子,不累吗?”
岩雾生的嘴唇贴着他的后颈。“累。但值得。”
方怀言没有再说话。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墙壁上的光斑。那盏白炽灯已经关了,窗帘外面有月光,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银白色的亮斑。那块亮斑和他在竹楼里每天晚上看到的一模一样。他不知道那个亮斑是真的月光还是他的眼睛已经在自动播放过去的记忆。他分不清了。
岩雾生的呼吸在他身后慢慢变重了。方怀言听着他的呼吸从清醒变成沉睡。他睁着眼睛等了一会儿,等岩雾生的呼吸彻底变成了一种节奏——一种不会因为外界的变化而轻易改变的节奏。他轻轻把岩雾生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岩雾生的手动了一下,手指蜷起来,像在抓什么。方怀言把枕头塞进他手里,他抓住了枕头,不动了。
方怀言下了床,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底往上爬,爬到脚踝,爬到小腿。他在黑暗中摸索到门的位置,握住门把手转了一下,门开了。走廊空空的,月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走廊照成了一条银白色的信道。他光着脚走在走廊上,脚步很轻。月光照在他的脚上,脚背白得发亮。他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楼下的大门开着,月光从门口涌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大片银白色。他握紧楼梯扶手迈下了第一级台阶。木头扶手是凉的,掌心贴在上面,凉意顺着掌纹往手腕爬。
方怀言在那一级台阶上站了很久。
他看着楼下那扇开着的门。门外面是路,路外面是山,山外面是县城,县城外面是城市。
城市里有他的家,他的电脑,他的相机,他的粉丝,他的还款日。那些东西离他很近——他在物理意义上离它们只有几百米,他走出这扇门,沿着公路走,走到有信号的地方打一个电话,叫一辆车,天黑之前就能回到那个他以为属于自己的世界。
但他站在台阶上没有动,不是走不了,是不想走了。他不想走了。这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出现了的时候,他没有惊讶,没有抗拒,没有觉得“我怎么会这么想”。他只是觉得累。累到不想再跑了,累到不想再挣扎了,累到觉得留在这里其实也没有那么差。有饭吃,有地方住,有人在他冷的时候把被子盖上来,在他哭的时候帮他擦眼泪,在他嘴唇裂开的时候用舌尖帮他止血。
这个人对他不好吗?好的。这个人爱他吗?爱的。这个人把他关起来了吗?关起来了。这些矛盾在他的脑子里打架,打了很久,打到他的头开始疼了。他在台阶上坐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楼下那扇开着的门。月光从门口涌进来照在他脚上。他的脚趾动了一下,影子也跟着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可能很久,可能很短。身后的走廊传来脚步声,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在安静到极致的夜里根本听不到。
岩雾生在他身后蹲下来,手臂环住他的肩膀,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
“方怀言,你走不了的。”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你连试都没有试。你知道为什么?因为你不想走。”
方怀言没有说话,没有动,就那样坐在台阶上,被岩雾生从身后抱着。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走廊的墙上,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岩雾生把他从台阶上抱起来。方怀言的手臂圈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他闻到那个味道,火塘的烟,山里的草木,不知名的草药,体温本身的味道。这个味道在过去的三个月里从陌生变成熟悉,从熟悉变成依赖,从依赖变成牢笼。他在笼子里面,味道在外面。他逃不出去,因为他的身体已经记住了这个味道,记住了这个温度,记住了这个人的心跳频率。他的身体已经把这里当成了家,把他的味道当成了安全。
岩雾生把他放回床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下巴。方怀言侧躺着面朝墙壁,和之前一方怀言,你乖一点。我会对你好的。”模一样的姿势。岩雾生在他身后躺下来,手臂环过他的腰,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方怀言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缩回去。
“方怀言,你乖一点。我会对你好的。”
方怀言闭上了眼睛。他在黑暗中听着岩雾生的呼吸声从清醒变成沉睡,这一次他没有动。不是因为怕被发现,是因为他发现他不想动了。他不想走了。这个念头第二次出现的时候他不挣扎了,他接受了。
方怀言在那个念头里闭上眼睛,沉进了一个没有梦的睡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