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碎片 (2/3)
晚上岩雾生回来了。方怀言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竹球。他在岩雾生进门的那一刻擡起头,嘴角自动弯上去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他刚才还在想逃跑的路线,想那张纸上的问号,想那条被灌木丛遮住的小路。门一响,他所有的念头都沉下去了,沉到他的表情下面,沉到他的语气下面,沉到他弯起的嘴角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他的身体知道怎么面对岩雾生,不需要他脑子下指令。
“你回来了?”方怀言说。
“嗯。”岩雾生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今天托盘上是一碗汤和一碟腌菜,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一样。
方怀言从床上下来走到桌边坐下,端起汤喝了一口。鸡肉炖的,里面放了草药,味道和之前一模一样。他又喝了一口,放下碗,夹了一筷子腌菜放进嘴里。咸的,脆的,酸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好吃吗?”岩雾生问。
“好吃。”
方怀言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他不是在品尝味道,他是在拖延时间。他需要让自己的脸保持在岩雾生的目光下足够久,久到岩雾生不会再怀疑他。他在岩雾生的目光下保持着微笑——嘴角的弧度不高不低,眼睛里的光不亮不暗。他在这张脸上练了很久了。他的脸已经不需要他的脑子来控制,它自己会演。
岩雾生在对面坐着看着他吃。方怀言知道他在看。他的目光从方怀言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从手上移到他的眼睛上,从眼睛上移回脸上。方怀言让他看,他的表情不变。
“方怀言。”
“嗯。”
“你今天做了什么?”
方怀言想了想。他打扫了房间,擦了窗台,擦了桌子,擦了床腿。他摔了一跤,磕到了头,然后什么都记起来了。他在心里把这些事列了一遍,嘴巴说出来的时候是另一套东西。“没做什么。看窗户外面。睡了一会儿。”
岩雾生看着他。“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方怀言想到了后脑勺那个包。他用手摸过,硬硬的,按下去有一点疼。但岩雾生不会知道的,他把头发放下来了,盖住了那个位置。
“没有。”方怀言说。
岩雾生看了他几秒,收回了目光。
那天晚上方怀言躺在床上,岩雾生从他身后环过手臂搭在他的腰上。他的手指在方怀言的腰侧慢慢画着圈,和之前每一个夜晚一模一样。方怀言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他在心里数着岩雾生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四十七下的时候,岩雾生的呼吸变重了。他睡着了。
方怀言没有动。他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着。他的身体保持着一个正在睡觉的人该有的所有特征——呼吸轻而匀,睫毛不动,手指微微蜷着,嘴角带着一点点入睡前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他在镜子里看过自己睡觉的样子,他知道怎么演。
岩雾生的呼吸在他的身后持续着,重了,匀了。方怀言又等了一会儿,等到岩雾生的呼吸彻底变成了一种节奏,一种不会因为外界的变化而轻易改变的节奏。他轻轻把岩雾生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岩雾生的手动了一下,手指蜷起来,像在抓什么。方怀言把枕头塞进他手里,他抓住了枕头,不动了。
方怀言翻过身,面朝岩雾生。岩雾生的脸在月光下很安静,眉头是松开的,嘴唇微微张开。他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年轻了好几岁。
方怀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准备等岩雾生的呼吸再沉一些就下床。他要去窗台上看看那条路,在月光下再看看那些竹子和石头。虽然他已经在脑子里把它们刻了无数遍,但他不放心。他要再看一眼,确认那棵歪了的竹子还在,确认那块白色的石头还在,确认那条被灌木丛遮住的小路还在。
他正要起身,岩雾生动了。
不是翻身,不是动胳膊动腿。他从床上坐了起来。动作很轻,轻到方怀言几乎没感觉到床垫的晃动。方怀言的眼睛立刻闭上了。他的呼吸在同一个瞬间调成了睡眠的节奏——均匀的,缓慢的,睫毛一动不动。岩雾生在他旁边坐了几秒,然后下了床。赤脚踩在水泥地上,没有发出声音。
方怀言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岩雾生的影子从床上移到地上,从地上移到墙上。
他站在窗边。不,不是窗边——他站在窗台旁边的那个墙角。那个位置方怀言从来没有注意过,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光秃秃的墙。岩雾生站在那里,擡手,伸向高处。
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方怀言看不到。那个位置太黑了,月光照不到。他听到一个声音——不是钥匙的声音,不是锁的声音,是打火机。齿轮摩擦,火星溅出来,然后是“咔哒”一声,火苗蹿起来了。
火光在那面墙上亮了一下,很短,短到方怀言只来得及看到岩雾生的手和一个小小的、黑色的、他从来没有注意过的东西。他看不清楚那是什么,形状像一个小香炉,或者一个烛台,或者一个方怀言叫不出名字的东西。火苗灭了,黑暗重新吞没了那个角落。
然后方怀言闻到了那股味道。不是从记忆里闻到的,是真的闻到了。从那个角落飘过来的,丝丝缕缕的,钻进他的鼻腔。那股味道很淡,淡到如果你不是在刻意地闻,根本不会注意到它存在。
以前他就没有注意到。现在他注意到了,因为它在他的记忆里已经和“失忆”这两个字紧紧地绑在了一起。方怀言的脑子在那一刻清楚地告诉他——这就是那根香的味道。
这就是让你忘记一切的东西。岩雾生每天晚上在你睡着之后点燃它,在你醒来之前把它熄灭。你不知道它的存在,你只是每天早上的头一天比一天沉,记忆力一天比一天差。你以为是你自己的问题,你没有想过是这个房间里有东西在毒害你的脑子。
方怀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的呼吸保持着均匀的节奏,他的睫毛一动不动,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在演。他的身体在演。他的身体已经学会了在恐惧的时候保持静止,在崩溃的时候保持微笑。
岩雾生把那个东西放回去了。方怀言听到他的手指在那个位置又摸了一下,确认东西放稳了,然后他的手收回来了。脚步声从墙角移到床边,床垫往下陷了一点,岩雾生躺下来了。他的手臂环过方怀言的腰,把他拉进自己怀里。方怀言的后背粘贴了他的胸口,体温通过T恤传过来,暖的。
方怀言闭上了眼睛。他在岩雾生的怀里闭着眼睛,感觉到他的呼吸从自己的头顶落下来,一下一下的,均匀的,缓慢的。他在那片呼吸声里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慢到岩雾生不会觉得不对。
方怀言在黑暗中想着那根香。它在哪里?在那个他从来没有注意过的墙角,在岩雾生擡手才能够到的高处。他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从来没有往那个方向看过。他每天的活动范围只有这张床、这张桌子、这扇窗户。
他的眼睛只看向三个方向——窗户、门口、墙上的水渍。他从来没有看过第四个方向。岩雾生把那根香放在那里,放在他视线的死角里,放在他每天仰头看天花板、低头看地板、平视看窗户的视线范围之外。他不会看到,因为他不知道那里有东西。他不会去找,因为他不知道他在失去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