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碎片 (1/3)
碎片
方怀言今天想打扫一下房间。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它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上午,像一片落叶在水面上打旋,沉不下去也漂不远。他坐在床边看着地上的灰——地板是水泥的,灰色的,灰落上去就看不太出来,但他的眼睛知道它在。
墙角有一小团棉絮,不知道是从被子里跑出来的还是从枕头里跑出来的,灰扑扑地蜷在那里。窗台上也有一层薄灰,阳光照上去的时候能看出来,细细密密的一层,像有人拿筛子筛过。
岩雾生走的时候忘了锁门。方怀言听到他的脚步声从楼梯上消失,等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转了一下,门开了。走廊空空的,楼梯口有光。
他回到房间里,找了一块抹布——在灶台下面的柜子里,叠得整整齐齐,和碗放在一起。他把抹布浸湿了拧干,先从窗台开始擦。窗台是水泥的,表面粗糙,抹布擦过去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他把窗台的四个角都擦到了,抹布上沾了一层灰,灰黑色的,像炭粉。他把抹布在水龙头下面搓了搓,水变成灰色的。
方怀言又搓了一遍抹布,开始擦桌子。桌面上有油渍,是昨天吃饭的时候留下的。他用力擦了几下,油渍淡了,但没完全掉。他又擦了几下,油渍变成了一个浅浅的印子,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了。他把抹布翻了一个面,擦桌腿。桌腿是木头的,四条,上面有纹路,抹布顺着纹路擦过去,木头颜色变深了一点,像刚下过雨后的树干。
方怀言蹲下来擦床腿。床也是木头的,四条腿,比桌腿粗。他擦到第三条的时候,手肘碰到了床头柜。床头柜晃了一下,上面放着的杯子倒了,水洒出来,流到桌面上,滴到地上。方怀言站起来去扶杯子,脚踩在水渍上,滑了。他的身体往后仰,本能地伸手去抓什么东西——抓住了床头柜的角,床头柜太轻了,被他拽着一起往下倒。他的后脑勺磕在了桌角上。
整个脑子像被人塞进了一口大钟里,有人在外面用力撞了一下,钟声在他的颅骨内部来回弹,弹到他的牙齿发酸,弹到他的眼睛前面炸开一片白。白光照亮了他的整个视野,亮到他觉得自己的眼球在燃烧。白光持续了一瞬,消失了。
然后是画面。不是像之前那样一闪就灭的画面,是完整的、连续的、有声音有颜色有温度的、像一盆水从他头顶浇下来的画面。他在厨房里煮粥,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噗噗地响。
他的手指被菜刀割破了一道口子,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他把手指含在嘴里,血的铁锈味在舌尖上漫开。
他蹲在窗台上往下看,把每一条路、每一棵竹子、每一块石头都记在纸上。他把纸折起来塞进床垫下面,手指在纸的边缘按了按,怕它翘起来。他听到岩雾生的脚步声从走廊上走过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金属咬合金属,咔哒一声。
他看到岩雾生蹲在他面前,两只手放在他的膝盖上,说“方怀言,你许了愿就要实现”。他看到岩雾生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月光照不进他的瞳孔,他的瞳孔是黑的。他闻到那股味道——不是从记忆里闻到的,是真的闻到了,现在,此刻,这个房间里,那股味道从某个地方飘过来,丝丝缕缕的,钻进他的鼻腔。
方怀言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他的后脑勺还在疼,那种钝的、闷的、像有人拿锤子在敲的疼。但他的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所有的雾都散了。所有的灰都被这场冲击波震掉了。
他的记忆像一块被砸碎的冰,碎片飞得到处都是,但每一片都在,每一片都锋利,每一片都扎在他的脑子里,扎得他眼眶发酸。他记得。
他什么都记得。他记得自己从北京飞到昆明,从昆明坐大巴到临沧,从临沧坐小巴到沧源,从沧源坐陈会计的五菱宏光到翁丁。他记得第一次看到岩雾生的样子——古铜色的皮肤,黑色的头发,笑起来嘴角的弧度和眼睛里的冷。
他记得自己住进他的竹楼,喝他酿的水酒,吃他做的鸡肉烂饭,坐在火塘边学佤语,手和手并排放在寨心石上。他记得岩雾生带他去看崖画,蹲在路上把松动的石头一块一块抠掉。他记得岩雾生带他去那条小溪,两个人在水里追着跑,岩雾生摔了,膝盖磕在石头上,血从伤口流出来。他记得岩雾生在他发烧的时候守了三天三夜,眼睛红得像兔子,手指搭在他肩膀上几公分的位置。
他记得岩雾生生日那天,他做了蛋糕,蛋糕表面裂了两道口子,岩雾生说好吃。他记得他走了。他记得他上了叶雾禾的车,车开了没多久,鸡群从路边跑出来,羊群从路边跑出来,雾起来了,他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被绑在椅子上。
方怀言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瓷砖。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抖,是恐惧从他身体的最深处涌出来,像地震一样,表面看不到裂缝,地底下全碎了。他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发出声音。他的嘴唇上有一道旧伤,是之前裂开的,已经结痂了。他咬下去的时候痂裂开了,血渗出来,铁锈味在舌尖上漫开。
方怀言慢慢坐起来。他的后脑勺还在疼,用手摸了一下,肿了一个包,按下去硬硬的。他看着自己手上的血——不是后脑勺流的血,是嘴唇上的,蹭在手背上,一道红印子。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血蹭到了手背上更多了。他不在乎。他的脑子在转,转得很快,快到他的眼睛跟不上。他把所有的记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刷到那条视频的凌晨两点二十,到今天早上岩雾生在他额头上落下的那个吻。所有的事都连起来了。那条他以为断了的路,那些他以为消失了的画面,全在。
方怀言从地上爬起来,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他的腿在抖,但不是站不稳的抖,是肾上腺素在血管里狂奔的抖。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吸到第五口的时候,腿不抖了。他走到床边蹲下来,把手伸进床垫和床头板之间的缝隙里。手指摸到了那张纸,抽出来,展开。
纸上的线条和符号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中央一个小方块,从小方块往下一条线,线拐了好几个弯,每个弯都画了一棵竹子。在第七个弯的位置,线分成了两岔。左边那条画了一个叉,右边那条画了一个问号。
他看着那个问号,脑子里浮现出那天从窗台上看到的路况——右边那条路,走过一次,脚崴了,走了一段,看到岩雾生带着游客从路上经过,他躲在竹林后面,没被发现。他知道那条路通到哪里。不是山下,是山腰上的一片茶田。
茶田后面有一条更小的路,被灌木丛遮住了。他从来没有走过那条小路,但他从窗台上看到过——有人从那条小路上走过,一个背着竹篓的女人,走得很慢,走了很久,消失在山脊后面。那条路通到山的另一边。山的另一边有什么,他不知道。但那是他唯一没走过、没被岩雾生发现过的路了。
方怀言把纸折起来,塞回床垫下面。他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他拿起杯子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凉到胃里。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杯壁上有水珠,凉凉的,滑滑的。他收回了手。
方怀言开始想。他把所有能用的信息在脑子里排成一条线——岩雾生每天早上出门,晚上回来。
他出门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天刚亮就走,有时候等到太阳升起来了才走。他回来的时间也不固定,有时候天还没黑就回来了,有时候天黑了很久才回来。
今天他是什么时候走的?方怀言想了想。天刚亮。他走的时候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吻,说“乖乖等我回来”。他今天会晚回来吗?不一定。他昨天回来得早,前天回来得晚。没有规律。方怀言不能赌。他需要一次确定的、足够长的、不会被任何意外打断的时间窗口。他需要找到岩雾生出门和回来的规律,需要知道哪一天他会在外面待得最久。
方怀言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阳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看着窗外的路,路白花花的,弯弯曲曲地往下延伸。他的目光从路的起点移到路的尽头,从路的尽头移到路两边那些竹子和石头上。他认识它们。每一棵竹子都认识,每一块石头都认识。他在窗台上看了几十天,它们长在他的脑子里,比任何东西都深。
方怀言把窗帘拉好,走回床边坐下来。他靠着床头,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要继续装。
你已经装了这么久了,你装得很好。你在他面前是乖的,是听话的,是什么都不记得的。你要继续装。
你不能让他看出来你的记忆回来了。你要等。你等他出门,等他走远,等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
你要等他以为你还在睡觉,或者以为你还在窗边发呆,或者以为你还在那张纸上画那些你已经画过无数遍的线条。你要等他放松警惕。你要等他不再锁门。你要等到一个最合适的日子,一个他出门很早、回来很晚、中间有大段空白可以让你跑的日子。
方怀言把脸埋进膝盖里。他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心跳不快不慢,平稳的。他在那片平稳的心跳声里想——我不能再失败了。我只剩这一次机会了。我的记忆回来了,他知道吗?他如果知道,他会怎么做?他会在房间里再点一根香,或者换一种更厉害的东西。他会在门上再加一把锁。他会把我绑起来。他会把我带到另一个我找不到路的地方。
方怀言的后背冒了一层冷汗。他把脸从膝盖里擡起来,看着对面的墙。墙上的水渍还在那里,灰黄色的,形状像叶子。他盯着那片叶子,把它每一处凸起、每一道纹路都看进了眼睛里。他要把这个房间的每一个细节都记住,在他下一次失去记忆之前,在他被转移到另一个地方之前。他不能再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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