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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同榻异梦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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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床边,把枕头从岩雾生的手里抽出来,把自己的手臂塞进去。岩雾生的手指扣住了他的手臂,力气不大,但很紧。方怀言在他身边躺下来,面朝他的方向,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岩雾生的心跳从胸腔里传出来,一下一下的,不快的,不急的,和这个人的每一件事一一样稳。

方怀言闭着眼睛。他的嘴唇贴着岩雾生的皮肤,无声地动着。他说的不是“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不是“我恨你”。他什么都没有说,他的嘴唇只是贴在那里,感受着岩雾生的体温。那个体温通过皮肤传过来,暖的。

方怀言在这一刻知道了——他不是人。不是因为他坏,不是因为他变态,不是因为他对一个人做了这种不可原谅的事。是因为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对的事。他用违法的东西控制一个人的意识,他把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几十天,他每天晚上在那个人睡着之后点燃一柱让他忘记一切的香。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心跳不快不慢,他的呼吸不紧不促,他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个弧度。不是阴冷的弧度,是温柔的弧度。

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对的事。这才是他可怕的地方。他不是疯子,不是变态,不是恶魔。他只是一个觉得“我爱你所以我做的一切都是对的”的人。这种人没有底线。因为他的底线已经被他自己重新定义了——我爱你,这就是底线。

方怀言在岩雾生的怀里一动不动。他的脸埋在他的胸口,鼻尖抵着他的锁骨。他的嘴唇贴着他的皮肤,他的呼吸打在他的锁骨窝里。

他在这个人的体温里想着那些他刚刚读到的东西——他会只记得他一个人,他只会认识他一个人,他只会相信他一个人,他只依赖他一个人,他只会爱他一个人,他的脑子里不会再有任何人的脸,不会再有任何人的名字,不会再有任何人的声音。他的世界会缩成一个人的大小。那个人就是此刻把他搂在怀里的这个人。

方怀言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他要记住这个疼。他要记住自己的名字叫方怀言,从北京来,是一个拍视频的UP主,有一百二十万粉丝。他的粉丝掉了两万,因为他很久没有更新了。他还有一期冰岛的素材没有剪完。那些素材在硬盘里,硬盘在他的出租屋的书桌上面,左边第二个抽屉。他要记住这些。他不能忘。

方怀言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他看不到岩雾生的脸,他的脸埋在他的胸口,他的视线被他的锁骨挡住了。但他知道那双眼睛是闭着的,呼吸是均匀的。他在做一个梦,梦里有方怀言,只有方怀言。

方怀言的嘴角在他的锁骨上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人终于看清了另一张脸之后,脸上会出现的那种表情。

方怀言闭上了眼睛。他在岩雾生的怀里闭上了眼睛,呼吸调成了和他一样的节奏。他在那片同步的呼吸声里想着明天。明天他要等岩雾生出门,等他走远,等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他要走到那个墙角,把那柱香拿下来,把剩下的半截收好。

他要从床垫下面抽出那张纸,把路线再改一遍。他要等天黑,等岩雾生回来,等他蹲在他面前把两只手放在他的膝盖上,对他说“方怀言,你今天乖不乖”。他要在他的目光下微笑,说“乖”。

他要等他睡着,等他变成睡眠的节奏,等他的手指抓住枕头。他要从衣柜顶部拿下手机,这一次他不会再放回去。他要呼出那个号码。是他在北京的一个朋友,一个他认识了很多年、信任了很多年、永远不会背叛他的人。

他要让那个人来接他。他要告诉他——不要问我在哪,不要问我发生了什么,定位我的手机,来接我。快。他要跑。

方怀言在岩雾生的怀里想着这些事。他的心跳很平稳,他的呼吸很均匀,他的嘴角带着一个弧度。

他在演出一个已经彻底认命了的人,他在演出一个已经被香驯服了的人。他在这场演出里待了太久,久到他的身体已经不需要大脑的指令就能自动完成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台词。

他的身体是最优秀的演员,他的脑子是这场演出唯一的观众。

岩雾生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他一直没有睡。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像两颗刚从火堆里捡出来的炭,红热的,灼烫的,但方怀言看不到,他的脸埋在他的胸口,他的视线被他的锁骨挡住了。

岩雾生低头看着方怀言的头顶。他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色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的后颈露在被子外面,白得发亮,脊椎的骨节一节一节凸起,像一排被埋在皮肤下面的小石子。岩雾生看着他后颈上那些骨节的轮廓,嘴角弯上去了。

那个弧度不是他在方怀言面前用的那种温柔的笑,也不是他在寨民面前用的那种阳光的笑。是他在独处时才会露出来的笑,在一个人的时候,在没有人看到他的时候。

他看着方怀言的时候,在他以为方怀言已经睡着了的时刻。他的手指在方怀言的腰侧慢慢画着圈,一下一下的,不急不躁。他的嘴唇贴在方怀言的头顶上,无声地动着。

“方怀言,你下去过。你走到那棵歪了的竹子旁边,你蹲下来摘了野菜。你站起来的时候迷路了,你不知道该往哪走。你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像一只找不到巢的鸟。我站在上面看着你。你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你用手拨了一下。你把野菜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你终于想起来该往上走了,你走了,你回来了。你抱着那些野菜回来了。你在门口笑了一下,你以为没有人看到。我看到了。”

他的嘴角在那个弧度上停了一下,然后弯得更深了。“方怀言,你今天去拿了那柱香。你站在椅子上,你的手在发抖,你的脚趾在拖鞋里蜷着。你把香从香炉里抽出来,你的指尖碰到了香灰,灰蹭到了你的食指上,黑了一小块。你把香炉塞进行李袋里,拉上拉链的时候你的手在抖。你在怕。你不知道你怕的是我还是怕的是你自己会真的忘了我。你在衣柜前面蹲了很久,你的手机在手里,你打了字,你搜索了香的名字。你看了很久,你的后背贴着衣柜的门,你的脊椎在木头上硌出了一道印子。你在想——我应该报警。你没有报警。你知道你为什么没有报警?因为你知道报警也没有用。这里没有法。我说过。这里没有法。”

方怀言在他的怀里呼吸均匀。他的脸埋在他的胸口,睫毛一动不动,嘴角带着睡前留下的那个微小的弧度。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今天做的每一件事都被这双眼睛看到了,不知道他的每一次心跳都被这双耳朵听到了,不知道他每一个自以为藏得很好的秘密都被这只手摸过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岩雾生的手臂在他腰间收紧了一点。方怀言在睡梦中往他的方向缩了一下,后背粘贴了他的胸口。岩雾生把脸埋在他的后颈里,嘴唇贴着他的皮肤。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

“方怀言,你搜到了那柱香的名字。你看到了那些字。你知道它是什么了。你知道它会让你变成什么样了。你知道你以后只会记得我一个人了。你知道你以后只会认识我一个人了。你知道你以后只会依赖我一个人了。你知道你以后只会相信我一个人了。你知道你以后只会爱我一个人了。”

他的嘴唇在方怀言的后颈上弯了一下。“你知道你为什么没有报警?因为你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你——那个结果,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方怀言在他怀里睡着,什么都不知道。岩雾生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嘴角弯着。他弯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窗帘的一边移到了另一边。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和那根香的烟一样,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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