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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同榻异梦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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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怀言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他的脸上还是那个微笑,温和的、无害的、什么都不记得的微笑。他在岩雾生的目光下保持这个微笑,保持到岩雾生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

两个人坐在桌边吃饭。方怀言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岩雾生吃得更快一些,他吃完的时候方怀言的碗里还有小半碗粥。岩雾生没有催他,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吃。

“方怀言。”

“嗯。”

“你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方怀言点了点头。他吃了,他记得自己吃了。粥是早上剩下的,他热了一下,配着腌菜吃了。他不记得腌菜是什么味道,但他记得自己吃了。

岩雾生看着他。方怀言在他的目光下把最后几口粥吃完了,把碗放下,碗底干干净净的,一粒米都没有剩。

那天晚上方怀言躺在床上,岩雾生从他身后环过手臂搭在他的腰上。

方怀言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他在心里数。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六十二下的时候岩雾生的呼吸变重了。方怀言继续数。数到第一百三十七下的时候岩雾生的呼吸变成了一种节奏,一种不会因为外界的变化而轻易改变的节奏。

方怀言又等了很久,等到他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快和岩雾生同步了,他轻轻把岩雾生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岩雾生的手动了一下,手指蜷起来。方怀言把枕头塞进他手里,他抓住了枕头。

方怀言下了床。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底往上爬,爬到脚踝,爬到小腿。他在黑暗中站了几秒,让眼睛适应了没有光的环境。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借着那道白线他看清了房间里每一件东西的位置。床,桌子,椅子,衣柜。

方怀言走到衣柜前面,衣柜的门关着,他的手在门板上摸了一下,木头的纹路在他的指尖下滑过。他打开了衣柜。里面挂着他的衣服和他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并排挂在一起。他的目光从衣服上移到衣柜的顶部。

方怀言的心跳漏了一拍。衣柜的顶部,在靠墙的最里面,在黑暗和灰尘的包围中,躺着一个长方形的、薄薄的、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东西。他的手机。屏幕朝下,壳朝上,壳是深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左下角有一道他摔出来的裂缝。他的手机。他被带到这里的第一天,岩雾生把它拿走了。他以为它被扔了,或者被藏到了他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它一直在这里,在衣柜的顶部,在他的视线水平的上方,在他的每天开衣柜拿衣服、关衣柜放衣服这个动作重复了上百次的视线范围之外。

方怀言伸手去够。他的指尖差一点才能碰到,踮起脚,指甲刮到了手机壳的边缘,把它往自己的方向拨了一下。他够到了,用手指捏住手机的一角,小心翼翼地拿下来。手机落在他掌心里,比记忆中的重了一些,他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手机真的变重了。

他的手指按在电源键上,屏幕亮了。电量百分之四十三。信号格——满的。方怀言盯着那个满格的信号看了几秒。他的手机在这里一直没有信号,从来到这里再到住进这个房间就没有信号。

他试过无数次,打开飞行模式再关掉,重启,把手机举到窗边,把手机举到门口,信号栏永远是空的。现在它满了。他不知道信号是什么时候来的,也许是昨天,也许是今天。也许信号一直都在,是那个香让他的脑子迟钝到没有想起来去检查。也许信号从来没有消失过,是岩雾生用了什么东西屏蔽了它,现在他把屏蔽关了。方怀言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了。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解锁,打开浏览器。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抖,是肾上腺素在血管里狂奔的抖。他拍了香的照片,上传到搜索栏,点了搜索。

页面跳出来的那一刻,方怀言的手指凉了。

这柱香的名字在页面的最上面,三个字。方怀言不认识。不是他不认识那三个字,是那三个字组合在一起的意思他不愿意认识。

他没有看错。页面上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它们连在一起形成的意思像一把刀,从他的眼睛扎进去,一直扎到他的脑子里,在他的脑浆里搅了一下。

这不是普通的香。他吸了几十个夜晚的那种香,不是普通的失忆香。普通的失忆香只会让人忘记近期的事情,记忆会随着停药慢慢恢复。这种不一样。它的配方里多了一味草药,那一味草药让它的作用从“让人忘记”变成了“让人重新记住”。

长期吸入这种香的人,旧记忆会被一层一层地抹去,与此同时新记忆会在旧记忆的位置上生长出来。

但不是任何新记忆都可以生长进去,只有一种记忆可以——对那个在他身边出现最频繁的人的记忆。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名字,他的味道,他的体温,他的一切。这些东西会像藤蔓一样在方怀言空白的脑子里疯长,长满每一个角落,挤走一切不属于他的东西。到最后,方怀言的脑子里只会剩下一个人。他只会记得一个人。他只认识一个人。他只相信一个人。他只依赖一个人。他只会爱一个人。

方怀言继续往下翻。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每滑一下他的心就往下沉一截。页面的下半部分列出了这种香的副作用。短期使用会导致记忆力减退、判断力下降、情感依赖。长期使用会导致永久性记忆损伤、人格改变、不可逆的情感依附。

用户会对特定对象产生病态的依赖和依恋,离开对方会出现严重的戒断反应——焦虑、恐慌、幻觉、自残行为。

这种依赖无法通过药物治疗,只能通过长期的心理干预和彻底的隔离来缓解。即使成功戒断,失去的记忆也无法恢复。那些被抹去的东西永远回不来了。

最下面一行是红色的字。这种香的主要成分在我国被列为管制物质。生产、销售、使用均属违法行为,情节严重者可追究刑事责任。

它的成瘾性和危害性等同于——那两个字方怀言看过很多次,在新闻里,在纪录片里,在他以前做视频时查过的数据里。这两个字出现在这里的时候,他的脑子拒绝把它们和这柱香联系在一起。但他的眼睛已经看到了,他的脑子已经读懂了。

方怀言握着手机的手在抖。屏幕上的字在他的视线里跳来跳去,跳得他眼睛发酸。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房间重新陷入黑暗。他蹲在衣柜前面,手机贴在胸口,后背靠着衣柜的门。木头的纹路通过T恤硌着他的脊椎,一条一条的。他在黑暗中闭着眼睛,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说——这是违法的。

你知道这是违法的。你知道用这种东西控制一个人是犯罪。你知道你应该报警,你应该跑,你应该在拿到手机的第一秒就打电话给警察,告诉他们你在哪里,告诉他们有人非法拘禁了你,告诉你有人在用违禁药物控制你的意识。你应该打电话。你应该。你应该。

方怀言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攥紧了。他没有拨号。他蹲在黑暗中,听着身后衣柜里衣架碰撞衣架的细小声响,听着自己过快的心跳,听着墙角那个已经没有香炉在的地方的空旷。

他想起了岩雾生说过的一句话。那是他刚被关进来的第一天,他被绑在椅子上,他对岩雾生说你这是犯法的。岩雾生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弯着那个没有温度的弧度。他说——“方怀言,这里没有法。”

方怀言当时以为他在说佤山的法和外面的法不一样,以为他在说这个地方偏僻到法律够不到。现在他知道了,他不是那个意思。他说“这里没有法”的时候,他知道他在做什么,他知道这是违法的,他知道这种东西是国家明令禁止的。他知道。他不在乎。他不在乎法,不在乎罪,不在乎被抓到之后要坐多久的牢。他只在乎一件事——方怀言会不会走。

方怀言站起来,把手机放回了衣柜顶部。屏幕朝下,壳朝上,位置分毫不差。他不想让岩雾生发现他动过。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放回去,也许是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也许是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拿到手机之后要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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