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最后一天 (2/3)
“嗯。”岩雾生的手还搭在他的腰上。“你今天睡了很久。”
方怀言想了想。他今天确实睡了很久,从早上睡到下午,从下午躺到天黑。他的身体在过去的几十天里被香泡软了,泡成了一个人形的棉花团。
它不需要动,不需要想,只需要呼吸和吃饭和睡觉。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习惯到它开始主动索取了。他刚才躺在那里的几个小时里,他的身体没有给他任何“你应该起来”的信号。它说你可以继续躺,你可以一直躺下去,躺到地板上长出根来,躺到你的腿和床长在一起。
“困。”方怀言说。他把脸往岩雾生的胸口埋了埋,鼻尖抵着他的锁骨,嘴唇贴着他的皮肤。他的身体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自然,没有一丝刻意。他的身体已经学会了在被这个人抱着的时候自动寻找最舒服的位置。
岩雾生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你今天做了什么?”
方怀言想了想。他今天做了什么?他睡了一上午,下午起来吃了饭,然后坐在床边发呆,然后躺下继续睡。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安全的、不会引起怀疑的、符合一个被香驯服了的人该做的。他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值得被追问的内容。
“没做什么。睡了。吃了。又睡了。”
岩雾生的手指在他的腰侧画了一个圈。“饭团吃了吗?”
“吃了。”
“粥呢?”
“喝了。”
“凉了吧。”
方怀言顿了一下。“嗯。”
岩雾生的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明天我给你做热的。”方怀言没有说话。他在岩雾生的怀里闭着眼睛,想着明天。
明天早上岩雾生会给他做热的粥和饭团,会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会穿上那件靛蓝色的对襟上衣,系上银链子,挂上镶银饰的刀,会把头发扎得很紧。
他会走。他走的时候会说“乖乖等我回来”。方怀言会在床上闭着眼睛,听着他的脚步声从门口移到走廊,从走廊移到楼梯,从楼梯移到楼下的水泥地上。
他会听到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咔哒一声。他会等。他等几分钟,等那个脚步声彻底消失了,等那栋楼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会睁开眼睛。他会穿上昨晚就准备好的衣服,会从床底下拖出行李袋,会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塞进口袋里。他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会最后看一眼那条路。
“方怀言。”
方怀言睁开眼。岩雾生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的眼睛对不了焦。他的眼睛在他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脸,小小的,模糊的,嘴角带着一个弧度。
“嗯。”
“你今天好像不太想说话。”
方怀言想了想。他今天确实不太想说话。不是因为他在演什么,是因为他要说的话太多了,多到他的嘴巴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想说,我明天要跑了。他想说,我什么都记起来了。他想说,你在我脑子里种的那些东西,我没有让它长。我的脑子还是我的。我的记忆还是我的。我明天要跑,我后天就到北京了,你再也不会见到我了。他想说这些话,他的嘴巴没有说。
他的嘴巴做了一件别的事。它弯上去了,弯成一个微笑。它在岩雾生的目光下保持着那个微笑,温和的、无害的、什么都不记得的微笑。
“累了。”方怀言说。
岩雾生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方怀言让他看,他的目光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它就在那里,放在岩雾生的视线里,像一个被打开的盒子,里面什么都没有。岩雾生收回目光,把他的头按回自己胸口,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
方怀言在他怀里闭着眼睛。他有一件事还没有问,从早上醒来就想问,一直憋到现在。他的嘴巴犹豫了很久,嘴巴在岩雾生的锁骨上蹭了一下,张开了。“岩雾生。”
“嗯。”
“你明天是不是很忙?”
岩雾生顿了一下。那个顿很短暂,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等根本不会注意到。方怀言注意到了。“嗯。怎么了?”
方怀言想说没什么。他的嘴巴已经张开了,声音已经在喉咙里了。他把它咽回去了,换了一句更安全的。“没事。随便问问。”他的嘴角在岩雾生的锁骨上弯了一下,弯完了他把自己的表情收好了。他不知道岩雾生有没有看到那个弯,也许看到了,也许没有。
他不在乎了。他已经问到了他想要的答案。岩雾生明天会很忙。他会很早就出门,会很晚才回来。中间会有很长很长的一段空白。那段空白够他从这栋楼走到公路上,从公路上走到有信号的地方,从有信号的地方打出一个电话。他在那段空白里可以做完所有他想做的事。
方怀言在岩雾生的怀里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变轻了,变匀了。他在用呼吸告诉岩雾生,他睡着了。
他的身体在这种表演上已经是专家级别了,它的呼吸可以在十五秒内从清醒变成沉睡,它的心跳可以在二十秒内从正常降到缓。岩雾生摸不到他的心跳,他只能听到他的呼吸。他的呼吸已经变成了睡眠的节奏。
方怀言没有睡。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嘴唇贴着岩雾生的皮肤。他在心里数着岩雾生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快的,不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