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最后一天 (3/3)
他在数到不知道第多少下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想起了一件事。岩雾生的心跳。他第一次听到它是在他发烧的时候。那三天里,岩雾生把他搂在怀里,他的耳朵贴着他的胸口,那个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又沉又有力。他在那个声音里找到了安全感。
他在那个声音里睡着了。他在那个声音里做了一个梦,梦里有竹楼,有火塘,有寨心石,有岩布勒的笑声。他以为那个声音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声音。他不知道有一天这个声音会变成他逃跑的背景音。
方怀言在岩雾生的怀里一动不动。他的身体和岩雾生的身体贴在一起,中间没有任何缝隙。他感觉到岩雾生的体温通过两个人的衣服传过来,暖的。
那个温度从两个人贴着的地方往外扩散,扩散到他的胸口,扩散到他的肚子,扩散到他的手臂和大腿。
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那个温度里泡着。他以后可能再也感受不到这个温度了。他的身体知道。它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说——你马上就要失去这个温度了。
它不知道的是这个温度是一个笼子的内壁。它是暖的,它是软的,它是舒服的。但它是一个笼子。你靠在上面不会冷,不会疼,不会受伤。但你出不去。
方怀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着岩雾生的呼吸变重。变重了。他继续等着,等到岩雾生的呼吸变成了一种节奏,一种不会因为外界的变化而轻易改变的节奏。
他轻轻把岩雾生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岩雾生的手动了一下,手指蜷起来。方怀言把枕头塞进他手里,他抓住了枕头。
方怀言从床上坐起来,偏过头看着岩雾生的脸。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眉头是松开的,睫毛一动不动。他的手握着枕头,像握着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方怀言看着这张脸看了几秒,伸出手,手指悬在他的嘴唇上方,没有碰到。他把手收回去。
方怀言下了床。他走到衣柜前面打开衣柜,取出那件叠好的深色T恤和那条耐磨的裤子,放在床尾。
他把运动鞋从鞋柜里拿出来,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紧。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月光涌进来,照亮了窗台。他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路,路在月光下白得发亮,弯弯曲曲地往下延伸。他的目光从路的起点移到路的尽头,从路的尽头移到路两边那些竹子和石头上。他认识它们。每一棵竹子都认识,每一块石头都认识。他在窗台上看了几十天,它们长在他的脑子里。
方怀言从窗边走回来,在床边坐下来。他看着床上那个睡着的岩雾生,他的手还握着枕头,他的嘴角带着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个弧度是他在睡着的时候不自觉弯上去的。方怀言从来没有在他睡着之后认真看过他的脸。
他总是在岩雾生睡着之后做自己的事——拿香,找手机,改路线。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看他的脸。他要记住这张脸。
不是因为怕忘了,是因为他马上就要离开这张脸了。他要记住这个人在睡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眉头是松开的,嘴巴是微微张开的,睫毛是翘的,下巴的线条是软的。这个人在醒着的时候是一把刀,在睡着的时候是一块被太阳晒软了的石头。
方怀言伸出手,手指悬在岩雾生的脸颊上方,停了一下。他没有碰到他。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方怀言在床上躺下来。他在岩雾生身边躺下来,面朝他的方向。他没有把手臂塞回他手里,他不想碰他了。
他不想在最后一晚还要被他搂着,不想在最后一晚还要在他的体温里假装自己是一个已经认命了的人。
他侧躺着,看着岩雾生的脸。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呼吸很轻很匀。方怀言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脸,在心里把那些他明天要用的东西过了一遍。衣服叠好了,鞋子系好了,手机在口袋里,路线在脑子里,小布包也在口袋里。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方怀言闭上了眼睛。他的意识在那个瞬间开始下沉了。从清醒沉进迷糊,从迷糊沉进空白。那片空白不是黑的,是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