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囚笼遇故人 (1/4)
囚笼遇故人
岩雾生先醒的。方怀言知道,因为他听到他的呼吸变了。从沉睡的、均匀的、像某种大型动物在休息时的频率,变成了清醒的、缓慢的、一个人在用呼吸感受身边另一个人的存在的频率。
方怀言没有睁眼,他的眼皮保持着睡眠的厚度,他的睫毛维持着睡眠的弧度,他的呼吸维持在睡眠的节奏上。他的身体在这些事情上已经是专家了。
岩雾生侧过身。床垫往方怀言的方向斜了一点,他的身体顺着那股惯性往岩雾生的方向滑了不到半厘米,他在被子下面的膝盖碰到了岩雾生的膝盖。
岩雾生的嘴唇落在他的额头上,不是之前那种轻得像叶子落在水面上的吻,是实的,嘴唇压着他的皮肤,停了两秒,擡起来。他的嘴唇在擡起来的时候在他的皮肤上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方怀言的呼吸没有变。
“我还有点事,一会回来。”岩雾生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传下来,沙哑的,带着刚睡醒的、还没有来得及收起来的那种软。
方怀言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个东西——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嘴角是弯着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能从一个声音里听出嘴角的弧度,他听了太久了,他的耳朵已经学会了。方怀言没有睁眼。他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声音,“嗯”。很轻,很软,像一个还在睡梦中的人对外界的刺激做出的无意识的回应。
岩雾生的手指在他的头发里插了一下,从额头插到后脑勺,指腹在他的头皮上慢慢划过去。他的手抽走了。
床垫弹起来了一点。脚步声从床边移到衣柜,从衣柜移到门口,门开了,门关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方怀言等了一会儿,等到走廊上的脚步声从近到远,从响到轻,从有到无。
他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缝在等他。方怀言看着那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今天它看起来比昨天长了一点。不是它长了,是他的眼睛花了。
方怀言从床上坐起来。他的身体在坐起来的那一瞬间从腰椎到肩胛全线疼了一下,像一根被拉直了的弹簧从中间被折断了。
他咬了一下嘴唇,嘴唇上的旧痂已经掉了,新皮是粉色的,嫩到咬上去没有痛感。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底往上爬,爬到脚踝,爬到小腿。他站在原地让那股凉意爬到膝盖,好让自己彻底清醒。
方怀言走到洗漱台前。镜子里的那个人他不太认识了。脸比一个月前瘦了一圈,颧骨从皮肤下面凸出来,眼窝陷下去了一点。嘴唇上的痂掉了,留下一道粉白色的印子,从下唇的中间斜着划过去,像一条干涸了的小河。
脖子上的痕迹已经从紫红色褪成了青黄色,一块一块的,像被人用手指蘸了颜料按上去的。
他把毛巾浸湿了拧干,从眼睛开始擦。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眼圈,擦不掉。他擦了自己的脸,自己的脖子,自己的手臂。毛巾在手臂内侧那道青紫色的指印上停了一下,他用力擦了一下,指印没有掉,反而更红了。他不敢再擦了。
方怀言走到桌边坐下来。桌上放着一碗粥和一个饭团,芭蕉叶包着,还是温的。他端起粥喝了一口,米粒煮得烂烂的,青菜切得碎碎的,盐放得刚好。
和昨天的味道一模一样,和前天的味道一模一样,和他第一天被关进这个房间时喝到的第一碗粥的味道一模一样。方怀言把粥喝完了,把饭团也吃完了。
他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窗外那条路白花花的,弯弯曲曲地往下延伸,消失在竹林里。他趴在窗台上看着那条路,下巴搁在手背上。竹子在那里,歪的,直的,歪的,直的。石头在那里,白色的,半人高,在第三棵和第四棵之间。
他在窗台上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开始发酸了,久到他的下巴在手背上硌出了一个红印子。
门口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方怀言没有回头。他以为是岩雾生回来了,他的身体在那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自动切换到了另一种状态——肩膀松了,后背的肌肉软了,呼吸从浅变深了。
他的身体在不知道第多少次面对岩雾生时已经学会了一套完整的、不需要大脑参与的应对进程。门开了。
脚步声走进来了。不是岩雾生的脚步声。岩雾生的脚步声是稳的,每一步踩下去的力量是一样的,像一个人在量好的格子里走路。
这个脚步声是轻的,快的不确定的,脚掌落地的时候带着一点犹豫,像一个人在走进一个陌生的房间时,身体比脑子更早地感受到了这个房间里的空气不对。
方怀言转过身。叶雾禾站在门口。
她的头发散着,没有扎马尾辫。她的脸比上次见到的时候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从皮肤下面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卫衣的领口有一块深色的印子,像是被什么液体打湿了又干了。她的手里攥着手机,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她站在那里,看着方怀言。方怀言站在窗边,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一个房间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窗帘被方怀言拉开的那条缝里透进来的阳光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画了一道亮线,亮线把房间分成了两半,方怀言在这头,叶雾禾在那头。
叶雾禾先开口了。“真的是你,可你不是早就回北京了吗?”
她的声音从她的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是抖的,像一个人在冬天里张嘴说话,牙齿打架的声音混在字里面,字就碎了。
方怀言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脸,在她的脸上找到了他在翁丁的那些日子里熟悉的东西——眉骨的弧度,和她表哥一模一样;嘴角的弧度,和她表哥不一样。她的嘴角没有弧度,她的嘴角在往下撇,在抖。
叶雾禾往前走了两步。她看到了方怀言脖子上的痕迹。那些青黄色的、褪了一半还没有完全消失的、一块一块的、像被人用手指蘸了颜料按上去的痕迹。
她的脚步在那一瞬间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了。她走到方怀言面前,伸出手,手指悬在他脖子上的那块痕迹上方,没有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