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囚笼遇故人 (2/4)
“是不是我哥……”她的声音断了。像一根被折断了弦,断在喉咙里,断在嘴唇上,断在那只悬在方怀言脖子上的手指的指尖上。
方怀言低头。他的头低下去的时候,他的脖子上的皮肤被拉紧了,那块青黄色的痕迹在他的皮肤上从一个圆被拉成了一个椭圆。叶雾禾的手指在那个椭圆上方抖了一下。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方怀言的声音从低着头的方向传上来,闷闷的,像从水底下传上来的。叶雾禾的手从他的脖子旁边收回来了。
“我哥从你来这里的第二周就老是往山上跑。”叶雾禾的声音在抖。“他每天早上去寨心石站一会儿,然后就往山上走。我问他去哪,他说去转转。我说你去转转怎么要带饭,他说他路上吃。他骗我。他从来不在路上吃东西的。你在这里的每一天他都往山上跑。你走了以后他说你回北京了,我以为你真的回北京了。他每天都往山上跑,跑得更勤了。我问他去干什么,他说去看风景。我说山上有什么风景,他说有。他骗我。他一直都在骗我。”
方怀言听着她说话,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的脚趾从拖鞋里露出来,指甲剪得很短。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剪的指甲了,也许是岩雾生帮他剪的。
“我想跟着他,每次都被他发现了。他耳朵太灵了。我只要跟到寨门口他就回头了,他不让我跟。我今天早上趁他去寨心石的时候躲在了寨门外面的大树后面。他跟陈会计说话,说完话就往山上走,我在后面跟着他。他跟平时走的路不一样了,他拐到了一条我从来没走过的路上。我跟着他走了很久。他走进这栋楼的时候我在楼下等了很久,等到他走了我才上来的。”
叶雾禾的声音在她说话的过程中从抖变成了稳,从稳又变成了抖。她在说“他走了我才上来的”的时候,声音又碎了。
方怀言擡起头看着她。叶雾禾的眼睛里全是泪,泪在她眼眶里转着圈,一颗从眼角滑下去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留下了一道湿痕。
“这些痕迹是不是他?”叶雾禾的声音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是碎的。方怀言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手腕上那圈青紫色的印子已经从紫红色褪成了青黄色,在晨光里像一圈褪了色的颜料。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了那圈印子。
叶雾禾看到了他的动作。她的眼泪在那一个瞬间从眼眶里涌出来了,不是慢慢涌的,是突然涌的,像有人在她眼睛后面拧开了一个水龙头。她的嘴巴张着,声音从她的嘴巴里出来的时候不像人的声音,像是某种动物被踩到了尾巴时发出的那种细细的、碎碎的、让听到的人的心脏跟着一起碎的声音。
方怀言看着她的眼泪,他的眼眶也红了。他没有哭。他的眼泪在被关了这么多天之后已经流干了。
“你哥当时怎么和你说我的?”方怀言的声音在他的喉咙里滚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是平的。叶雾禾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泪。
“那天我醒来后找不到你就回了寨子。我想去竹楼找你,可我哥说你回北京了。他说你早上走的,还是自己独自走的,我反驳他说我很清楚记得那天雾很大还遇到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事情怎么可能你一个人离开,他果断打断我还说我记错了。”
方怀言看着她。“你信了?”
叶雾禾的嘴唇在抖。“我信了。因为我那时候脑子不清楚,我不记得那天到底发生的事了。我只记得我开着车送你,后来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以为是我在路上出了什么事,脑子摔坏了。我不敢问我哥,我怕他担心。”
方怀言看着她的脸,在她的脸上看到了自责。她以为是她自己的问题,她以为是自己脑子坏了,她不敢问岩雾生,她怕他担心。方怀言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那不是你的错。
他的嘴巴张开了,他的声音没有出来。因为他在想另一件事——他的手机在衣柜顶上放着,如果他现在跑过去拿到手机,塞进叶雾禾的手里,让她报警,让她叫人来救他。他的脚在地上动了一下。叶雾禾在看着他,他在看着叶雾禾。他可以用口型告诉她,他可以用眼神告诉她。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你在这里干什么?”
方怀言的身体在听到那个声音的一瞬间僵了。他的后背粘贴了墙壁,他的手在身后攥住了窗帘的布料。叶雾禾转过身,岩雾生站在门口。他穿着靛蓝色的对襟上衣,腰间系着银链子,镶银饰的刀挂在腰带上。他的头发扎得很紧,额前没有碎发。他的脸在走廊的光线里一半亮一半暗。
叶雾禾看着他,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哥。”
岩雾生走进来,把门关上了。他看着叶雾禾,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攥着手机的左手上,又从她的左手移回到她的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愤怒,没有惊讶,没有慌张。他的脸是空白的,空白到方怀言的汗毛竖了起来。
“我问你在这里干什么。”岩雾生的声音不重不轻。
叶雾禾的嘴唇在抖。“我找到方怀言了。你跟我说他回北京了。他没有回北京。他一直在这里。他被你关在这里。他的脖子上全是痕迹。是你弄的。”
岩雾生没有说话,他看着叶雾禾,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哥,你这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是犯法的?你关着他,你——你弄伤他。你这样是绑架,是非法拘禁,是——你知道要判多少年吗?”
岩雾生的嘴角在那个弧度上停了一下。“你说完了?”
叶雾禾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过她的下巴,滴在她的白色卫衣上,在胸口的位置洇开了一小朵灰色的花。“哥,你不是这样的人。你不是的。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连寨子里的鸡都不舍得杀,你以前看到岩布勒摔倒了你会跑过去抱他,你以前——”
“叶雾禾。”岩雾生的声音不高不低。叶雾禾的声音断了。
方怀言靠在墙壁上,后背贴着木板。他看着岩雾生的侧脸,那张脸的轮廓在走廊的光线里很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巴的线条。
他以前觉得这张脸是全世界最让人安心的脸,现在他在这张脸上看不到任何东西了。不是空白的,是封住了,像一扇门被人从里面锁上了,你从外面看不到任何缝隙。
“你走吧。”岩雾生说。
叶雾禾没有动。她的眼泪还在流。她看着方怀言,方怀言靠在墙壁上,他的手在身后攥着窗帘的布料,攥得很紧。“哥,你放了他。”
“叶雾禾,你走。”
“我不走。你放了他我就走。”
“我不放他。”岩雾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叶雾禾看着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害怕了,是绝望了。她的眼泪在那一瞬间不流了。她的嘴唇张开了,合上了,又张开了。“哥,你这样会把自己毁了的。你会坐牢的。你坐牢了岩布勒怎么办?姨妈怎么办?寨子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