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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囚笼遇故人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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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雾禾。”岩雾生的声音高了一点。叶雾禾的嘴唇在抖。“滚。”

叶雾禾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像被人打了一拳。她往后退了一步,她的脚后跟撞到了桌腿,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她稳住自己,看着岩雾生的脸,看了几秒。她的眼眶里全是泪,嘴角往下撇着。

“你叫我滚?你爱着一个人为了不失去他去他把他关起来还叫妹妹滚?岩雾生,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对谁说话?我是你妹妹。你从小带着我长大的。你教我认草药,你教我编竹篓,你在我被寨子里的男孩欺负的时候帮我打回去。你现在叫我滚?”

岩雾生没有说话。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

“你滚!你叫我滚?好,我滚。我滚了谁还来管你?谁还来看你?等你坐牢的时候谁会去探监?你指望谁?你指望她?你指望姨妈?你指望岩布勒?等岩布勒长大了知道他最崇拜的哥哥是个绑架犯,是个□□犯,他会怎么想?”

方怀言的眼睛在叶雾禾说出“□□犯”三个字的时候闭了一下。他不想听到这个词,他不想让这个词和岩雾生的名字出现在同一个句子里。叶雾禾瞪了岩雾生一眼,瞪了很久。

“好。我走。”她的声音在那一瞬间碎了,像一块被人摔在地上的玻璃,碎片飞得到处都是,扎在每一个人的脚底板上。

叶雾禾转过身看着方怀言。她的眼泪又涌上来了。“方怀言,我——对不起。我——我没办法——他是我哥——我——”

方怀言看着她,从墙壁上直起身。“叶雾禾,你走吧。别来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叶雾禾的嘴巴张着,嘴唇在抖。她看着方怀言的脖子上的痕迹,看着他的手腕上从袖口露出来的一圈青黄色的印子。“方怀言,你恨我吗?”

方怀言看着她。她的脸上全是泪,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他想起他刚到翁丁的那天,她在竹楼门口等着他。她穿了一件粉红色的卫衣,头发编成了两条辫子,看起来像一个高中生。

她帮他翻译岩雾生说的话,她告诉他“巴绕”是什么意思,她在他说“你表哥是不是不太会聊天”的时候笑了一下。她是一个好人。她不应该在这里。

“不恨你。”方怀言的声音很轻。叶雾禾的眼泪在那三个字里又涌出来了一波。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擦完发现手上的泪比脸上的还多,越擦越多。她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从门口到走廊,从走廊到楼梯,从楼梯到楼下的水泥地上。方怀言听到了那扇楼下的门开了又关的声音。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方怀言靠在墙壁上,岩雾生站在房间中央。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步。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他们的脚边画了一道亮线。岩雾生走到方怀言面前蹲下来。他的膝盖着地,他的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姿势他在方怀言面前做了无数遍了,在竹楼里,在火塘边,在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个早晨和每一个夜晚。他的两只手放在方怀言的膝盖上,方怀言低头看着那两只手。骨节突出,虎口有厚厚的茧。那两只手昨天晚上扣着他的手腕按着他的肩膀,掰开他的腿。他的胃在那一瞬间翻了一下。

“吓到了?”岩雾生的声音从他的膝盖的方向传上来,温柔的,温暖的,和他问“粥好不好喝”的时候一模一样的语气。

方怀言没有说话。他看着他的头顶,看着他扎得紧紧的头发,看着他后颈上那几根碎发。

岩雾生擡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里是温柔的,是暖的。他的嘴角弯着,弯的弧度不大不小。“叶雾禾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她不懂。她不知道我们之间的事。”

方怀言的嘴唇动了一下。“我们之间什么事?”

岩雾生看着他。他的目光从方怀言的眼睛移到他的脖子,从他脖子上的痕迹移到他的手腕,从他手腕上露出来的一圈青黄色的印子移到他的手指。他的手指蜷着,指甲盖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粉红色。

“她知道以后会帮你报警的。”方怀言的声音不大。“她虽然怕你,但她是一个好人。她不会看着我被人关在这里什么都不做。”

岩雾生的手从他的膝盖上移开了。他站起来,把方怀言从墙壁边拉进怀里。方怀言的身体在他的怀里僵了,像一块被冻住的肉。他的手臂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推开他。岩雾生的手臂环着他的腰,他的手在他的后背上慢慢抚着。

“方怀言,叶雾禾不会报警的。她不敢。她不是不敢报警,她是不敢让寨子里的人知道。你知道佤族人的规矩,一个寨子出了这种事,全寨子的人都擡不起头。她不会让岩布勒知道他的哥哥是这样的人。她不会让姨妈知道她的外甥把他的男朋友关在山上虐待。她不会让寨子里的人知道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寨主继承人是个罪犯。”

方怀言的脸埋在岩雾生的肩窝里。他的鼻子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火塘的烟,山里的草木,体温本身的味道。这个味道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从陌生变成熟悉,从熟悉变成依赖,从依赖变成牢笼。

“方怀言,没有人会来救你的。”岩雾生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传下来,闷闷的。“没有人知道你在哪里。叶雾禾知道了,她不会说出去的。她是我妹妹,她不会出卖我的。”

方怀言在他的怀里闭上了眼睛。他的脑子里有一个画面,叶雾禾站在门口,她的脸上全是泪,她的嘴巴张着,声音从她的嘴巴里出来的时候不像人的声音,像是某种动物被踩到了尾巴时发出的那种细细的、碎碎的、让听到的人的心脏跟着一起碎的声音。

她没有报警,她不敢报警。她不是不想救他,是她不知道该怎么救他。她的身后是她的哥哥,她的面前是她哥哥的囚徒。她的左手边是她从小长大的寨子,她的右手边是她的良心的废墟。无论她选哪一边,她都会失去另一边。她没有选,因为她选了哪一边她都会在以后的每一个夜晚做噩梦。

方怀言睁开眼睛。他看着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光在地上画了一道亮线。亮线从地板移到了墙壁,从墙壁移到了天花板。

他看着那道亮线想——叶雾禾走了,她今天回去以后会怎么做?她会假装她今天没有来过这里。她会假装她没有看到方怀言脖子上的痕迹。

她会假装她不知道她的哥哥在山上关了一个人。她会把那件白色的卫衣脱下来,把它塞进洗衣机里,在洗衣机转完之前离开卫生间。她会在下一次岩布勒问起“方怀言什么时候回来”的时候说,“他回北京了,他在北京有很多事要忙。”她会在每一个深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咬着枕头不让自己哭出声。她会在心里说——对不起,方怀言,对不起。她是好人,她不应该在这里。

岩雾生的嘴唇落在方怀言的头顶上,停了一下。“方怀言,你今天很乖。叶雾禾来的时候你没有跟她求救。你没有让她报警。你很乖。我很高兴。”

方怀言的嘴唇在岩雾生的肩窝里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人终于知道了自己的处境之后,脸上会出现的那种表情。他知道叶雾禾救不了他。

他知道没有人会来救他。他知道他只能自己救自己。他把自己从墙壁上直起来,从岩雾生的怀里走出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

阳光涌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看着窗外那条路,白花花的,弯弯曲曲地往下延伸,消失在竹林里。

方怀言在心里把这条路的每一个弯、每一棵竹子、每一块石头都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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