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小姨妈 (2/3)
“姐姐疯了。不是那种在大街上乱跑的疯,是一种——一种把自己关起来的疯。她白天正常,做饭,洗衣服,带雾生。到了晚上,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自己的巴掌。一下一下的,打得嘴角全是血。她把那个男人的照片从相册里剪出来,撕成碎片,撕完了又捡起来,用胶带粘好,粘好了又撕。雾生那时候刚记事,他听到声音,从自己的小床上爬下来,走到阿妈的门口。门没有关严,他趴在门缝里看着。我姐姐看到他站在门口,她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害怕,她跑过去把门关上了。雾生在门外站了一整夜。”
方怀言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一下一下的,重得他的肋骨在震。
“后来姐姐不关门的。她打自己的巴掌的时候,雾生在门口看着。她的脸上全是血,她的眼睛是红的。她看着雾生,雾生的脸和他的生父太像了。眉骨,鼻梁,下巴,一模一样。姐姐看到他,她的眼神就变了,从打自己变成了打他。她骂他,说都是因为你,你为什么要长得像他,你为什么不去死。”
方怀言闭上了眼睛。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抖。
“姐姐也后悔过。每次打完他,她都会抱着他哭,说阿妈对不起你,阿妈不是故意的,阿妈控制不住自己。雾生不哭。他脸上有血,嘴角破了,他站在那里,不哭,不跑,不躲。他让他阿妈打,打完了让他阿妈抱着哭。姐姐的那些年一直在后悔和控制不住之间来回转。”
方怀言睁开眼睛。他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他的眼泪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自己流下来了。
“雾生六岁生日那天,姐姐给他买了一个蛋糕。那是他第一次吃蛋糕,以前过生日姐姐只给他煮一个鸡蛋。那天姐姐给他唱了生日歌,让他许愿,他许了什么愿他没说。他吃了一口蛋糕,姐姐问他好吃吗,他说好吃。姐姐笑了。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姐姐笑。”
方怀言的嘴唇在抖。他知道了她要说什么了。他的身体在她说出来之前就知道了。他的胃在翻,他的手在抖,他的眼泪在流。
“那天晚上,姐姐把雾生哄睡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穿上了她最好看的衣服,戴上了那个男人留给她的玉坠,把那个男人照片用胶带粘好了放在枕头边。她安安静静地走了。雾生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阿妈没有起来。他走到阿妈的房间里,站在门口。他看到阿妈躺在床上,穿着好看的衣服,戴着玉坠,枕头边放着那个男人的照片。他的脸上没有哭。他不害怕,他不哭,不喊。他走到我们家的竹楼下面,站在楼梯口,安安静静地说——阿妈走了。我问他怎么走的,他没有说话,指了指上面。”
房间里的沉默很厚。厚到方怀言觉得自己的耳朵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从鼻腔里喷出来,又急又烫。
她擦了擦眼泪,把手放下来放在桌上。“后来的事情,你知道了。雾生被老寨主带走了,跟着他学做木鼓,学跳木鼓舞,学怎么管理寨子。他变得比以前更乖了,更懂事了,更让人心疼了。他不哭,不闹,不要任何人的同情。他把所有的事情都自己扛着,从六岁扛到现在。”
方怀言张开了嘴。他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了,沙哑的,碎的。“您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原谅他?”
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不是。”她的声音不大。“我和你说这些,不是想为雾生做的事情洗白。他把你关在这里,他用那种香,他——他对你做的事情——那些都是错的。我不为他辩解。他做错了,他就是做错了。阿姨今天来,是想告诉你,如果你想走,阿姨可以帮你。”
方怀言愣住了。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全是泪,但她的眼神是定的。她不是在试探他,不是在替岩雾生说话。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从她的心里挖出来的,挖的时候她的心在疼。
“阿姨知道,阿姨帮不了你太多。雾生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雾生了,阿姨说的话他不一定听。但阿姨可以带你走。你今天想走,阿姨现在就带你走。阿姨把你送到县城,送你上火车。你回北京,再也不回来了。雾生问起来,阿姨就说不知道。他总不能把阿姨也关起来。”她的嘴角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弯了一下,是一个人在说一件她知道不可能、但她还是想说出来的事情时,脸上会出现的那种带着苦涩的笑。
方怀言看着她。他的眼泪又涌上来了。“您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是无辜的。”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了。“你从北京来,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进了寨子,你拍了视频,你住进了他的竹楼。你以为你遇到了一个好人,你以为你找到了一个可以让你安心的地方。你被他关在这里,你被他——”她的声音断了一下,像一根被折断了弦,断了,又接上了。“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你不应该承受这些。”
方怀言的嘴唇在抖。“阿姨,您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不要恨他吗?”
她看着他的脸,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
“阿姨是想告诉你,雾生不是天生就是这样的。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他小时候会笑,会拉着我的手喊小姨妈,会把他阿妈给他煮的鸡蛋分一半给我。他变成今天这样,是因为他从小到大,没有一个人爱过他。他阿妈爱他,但她的爱是打了再抱、抱了再打。他生父不爱他,从来没有。老寨主对他好,但那不是爱,那是培养一个接班人。寨子里的人对他好,那是因为他是寨主继承人。没有人真正爱过他,没有一个人把他搂在怀里告诉他你值得被爱。”
她的声音在她的叙述中从碎变成了稳,从稳又变成了碎。
“所以他不知道该怎么爱一个人。他以为把你关起来就是爱,他以为让你只记得他一个人就是爱,他以为在你的身体里留下他的痕迹就是爱。没有人教过他爱是什么,他见过的唯一的爱,是他阿妈在他六岁生日那天给他买了一个蛋糕。他吃了一辈子。”
方怀言的眼泪滴在桌面上,一滴一滴的,在木头的纹路上洇开。
“阿姨今天来,不是要你原谅他。你恨他,恨得对。他做错了。他只是想让你知道,他爱你的方式不对,但他爱你是真的。他活了二十七年,从来没有对一个人这样过。你是第一个,你是唯一的一个。他在你身上用了他全部的心,虽然他的心是歪的,是拧巴的,是从小就被他阿妈打碎了又自己拼起来的,裂缝还在,胶水的印子还在,歪歪扭扭的。但那是一颗真的心。”
方怀言没有说话。他的眼泪在流。
她站起来。她把桌上的布袋子解开,从里面拿出了几个用芭蕉叶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这是岩布勒让我带给你的。他不知道你在这里,我只说你生病了,在山上养病。他让我把这些带给你,说等你好了回来陪他玩。”方怀言看着那些芭蕉叶包着的东西——粑粑,捏成了小人的形状,歪歪扭扭的,两颗黑豆嵌在头上当眼睛。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方怀言,你不用现在做决定。你什么时候想走了,让叶雾禾告诉我。我会想办法的。”
门关了。她的脚步声从走廊到楼梯,从楼梯到楼下。那扇楼下的门开了,关了。方怀言坐在桌边没有动。他看着桌上那几个芭蕉叶包着的小人粑粑,黑豆嵌在头上,歪歪扭扭地看着他。他伸手拿了一个,放在手心里。粑粑是凉的,糯米的表面被芭蕉叶染成了淡绿色。他没有吃,把粑粑放在桌上,和他的碗并排摆在一起。
方怀言在桌边坐了一整天。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转得太快了,快到他抓不住任何一个。他想起岩雾生第一天在寨门口看到他,冲他笑了。
那个笑容他在视频里看了无数遍,他以为那是全天下最干净的笑容。他想起岩雾生蹲在路上把松动的石头一块一块抠掉,陈会计说“我跟他一起走了二十多年这条路他从来没修过”。
他想起岩雾生在他发烧的时候守了他三天三夜,眼睛红红的,手指搭在他肩膀上几公分的位置。他想起岩雾生把小溪边的石头修了,把他的路修好了。他想起岩雾生说“你来了以后这栋楼不一样了”。
方怀言把这些东西从脑子里赶出去了。他不想在这个时候想起这些东西。
晚上岩雾生回来了。门开了,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托盘。他看着方怀言坐在桌边,看着他面前那几个芭蕉叶包着的粑粑。他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方怀言擡起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房间中央的空气里碰了一下。
“你今天有客人?”岩雾生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他的声音是平的,但他的眼睛不是平的。他的眼睛在桌面上那几个粑粑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方怀言的脸上,又移回到粑粑上。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那个弧度不是笑的弧度,是他在把某件事和某件事连在一起之后,脸上会出现的那种“原来如此”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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