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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稚语解锢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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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病的时候,他会给我熬药。他不会做别的,他就会熬药。我妈妈说雾生熬的药比我熬的好喝多了。他坐在我床边,看着我把药喝完才走。他不跟我说话,他就看着我。我妈说他小时候生病没有人看着他,所以他知道生病的滋味,他要看着我。”

方怀言的鼻子酸了。

“他给我买玩具。他去县城卖茶叶,回来的时候包里一定有给我带的东西。小汽车,弹弓,水枪,糖。有一次他给我带了一个变形金刚,那种可以变来变去的,我玩了好久。”岩布勒用手比划着变形金刚的大小,两手之间的距离拉得大大的。“寨子里的小孩都羡慕我,说岩布勒的哥哥最好了。我说当然,我哥哥全世界最好。”

方怀言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有掉下来。

“他带我去玩。去后山抓蜻蜓,去溪边捡石头,去寨门口看日落。我走不动了他就背我,我睡着了他就把我扛在肩膀上扛回去。我那时候小,不知道累,我哥说我像一只树袋熊挂在他身上。”

方怀言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还教我认字。他认得很多字,都是他自己学的。他看我写作业,写错了他就让我改。他不会说,他就指着那个字,说这个不对,你自己看哪里不对。我看了半天看不出来,他就写一个对的在旁边,让我比。我比出来了,他就笑一下。他笑的时候很好看,就是他不常笑。”

方怀言的眼泪掉下来了。岩布勒看到了他的眼泪,他停了一下。他没有问方怀言你为什么哭,他伸手从桌上拿了纸巾递给方怀言,然后继续说。

“我哥对我的好,我说不完。方怀言,我说这些不是想让你觉得我哥可怜。我妈说她跟你说了一些我哥小时候的事,让你难过了。我不是来让你难过的,我是来让你知道我哥是什么样的人。他对我好,对寨子里的人好,对你也好。他对你的好跟我对你们的那个好不一样。他对你比对我还好。他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服,你生病了他守了你三天三夜。他没有这样对过任何人,没有这样对过我,没有这样对过我姐姐,没有这样对过我妈妈。他只这样对过你。你是第一个,你是唯一的一个。”

方怀言的眼泪流了满脸。他没有擦。岩布勒看着他流眼泪,他的眼睛也红了,他的嘴唇在抖。他吸了一下鼻子。

“方怀言,我妈妈说你在这里待得不开心,你想回家。你的家在很远的地方,在北京。我哥哥不让你走,他把你关在这里了。我妈妈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不信,我说我哥哥不会这样的。我妈说每个人都会做错事,你哥哥也会。他做错了,你要原谅他吗?我说我不知道。我妈说你不用现在知道,你以后会知道的。方怀言,我现在也不知道。”

岩布勒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堆橘子皮。他的手指在橘子皮上划来划去。

“方怀言,你要是不想在这里待了,你就走吧。我不会怪你的。我哥哥做错了,他应该承担后果。但是你不要恨他,他真的不是坏人。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一个人好。没有人教过他,他阿妈走得早,他生父不要他,他一个人长大。他对我好是因为我妈教他的,我妈说你要对你弟弟好,他就对我好了。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对他喜欢的人好,他只能自己学。他学错了。”

岩布勒擡起头看着方怀言。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他的眼泪没有掉下来,在眼眶里转着,倔强地转着。

方怀言看着他,看着他红红的眼睛,看着他倔强地不肯掉下来的眼泪。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岩布勒,你以后也会成为一个很好的人的。”

岩布勒眨了眨眼,眼眶里的眼泪被他眨回去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现在已经是了。”

岩布勒的嘴角弯上去了。不是那种大人教出来的、知道什么时候该笑的笑,是真的从心里长出来的、连眼睛都跟着弯的笑。

岩布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他把桌上没吃完的水果重新装进书包里,拉链拉好,书包背好。他的动作和他来的时候一样快,一样利落,一样带着一种七岁小孩特有的不拖泥带水。

“方怀言,我还要去找我朋友岩布达玩,我先走了。”

“你一个人下山,小心点。”

“我知道路,你别担心。我哥带我走过好多次了,我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他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方怀言。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在阳光里亮亮的,鼻梁上的小雀斑一颗一颗的。

“方怀言,你快点好起来。好了就下山。岩布勒在寨子里等你。”

他跑了。他的脚步声从门口到走廊,从走廊到楼梯,从楼梯到楼下的水泥地上。方怀言听到那扇楼下的门开了,又关了。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岩布勒从楼下的门里跑出来,跑到了路上。他跑得很快,书包在他背上颠来颠去,里面的东西哐啷哐啷地响。他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仰着头看着窗户。方怀言站在窗边,阳光照在他的脸上。

岩布勒冲他挥了挥手。他的手举得很高,手心朝着方怀言的方向,手指张开,像一朵盛开的花。方怀言冲他挥了挥手。

岩布勒笑了。他的笑容从楼下传上来,穿过阳光,穿过空气,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方怀言的脸上。方怀言在那个笑容里也笑了。岩布勒转身跑了。他的背影在白色的路面上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在竹林里消失了。

方怀言靠在窗台上,看着那条路。阳光照在空空的路上。风吹过来,竹叶哗啦哗啦地响。方怀言想起岩布勒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哥哥是一个超级超级好的哥哥。他给我买玩具,他带我玩,他背我走路,他生病了看着我吃药。他对我好,对你也好。他对你比对我还好。”

下午岩雾生回来得很早。方怀言听到他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从那个脚步声中他听出了比平时更快一点的节奏,比平时更急一点的频率。方怀言从窗边走到桌边坐下,把桌上的水果往中间推了推。

门开了。岩雾生站在门口,手里没有端托盘。他的目光从方怀言的脸上移到桌上,从桌上移到方怀言的脸上。桌上的苹果少了一个,橘子少了一半,香蕉少了一根。

“岩布勒来了。”方怀言的声音不大。岩雾生走进来,把门关上了。他走到桌边坐下来,看着那些被剥开的橘子皮,被削得歪歪扭扭的苹果皮,被掰成两半的香蕉。他的手指在橘子皮上停了一下。

“他自己来的?”

“嗯。他说你带他走过那条路好几次了,他记得路。他说他跟他同学说好了,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他在同学家。他走了很远,他背了很多水果,苹果橘子香蕉,还有一颗玻璃珠。”

岩雾生的手指在橘子皮上慢慢划过。橘子皮已经干了,边缘卷起来,在他手指下面发出一声细碎的脆响。

“他跟你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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