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稚语解锢 (3/4)
方怀言看着岩雾生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是空白的。方怀言看不到那张脸下面的东西,就像他站在一口井的旁边,往井里看,看到的只有自己的脸。
“他说你是一个超级超级好的哥哥。说你十五岁的时候就抱着他哄他睡觉,说他生病的时候你看着他吃药,说你给他买玩具,变形金刚,可以变来变去的,他玩了好久。说你背他走路,他像一只树袋熊挂在你身上。说你对他的好太多了,他说不完。”
岩雾生的嘴角动了一下。方怀言的眼睛捕捉到了那一下,那是他在这张空白的面具上捕捉到的最细微的裂缝。那裂缝不是难过的裂缝,不是感动的裂缝,是一个人在听到别人在背后说自己好话的时候,脸上会出现的那种“我没有那么好”的裂缝。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你对他的好,跟对我的那个好不一样。他说你对我比对他还好。他说你没有对任何一个人那样过,我是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
岩雾生的嘴唇张开了,合上了,又张开了。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他还说了什么?”
方怀言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里有光了,不是从他自己的瞳孔里渗出来的光,是从方怀言的眼睛里反射过去的光。那道光太远了,太弱了,照不到那口井的井底。方怀言看不到井底有什么。他看到他自己的脸,在井水的水面上,在水面的波纹里,扭曲了,变形了。
“他说你不是坏人。他说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一个人好,没有人教过你。他说你学错了。他说要我不要恨你。”
岩雾生的手从橘子皮上移开了,移到了桌面上,移到了方怀言的手旁边。他的手指搭在桌面上,离方怀言的手不到一指的距离。他只要伸一下手指就能碰到方怀言的手背。他没有碰。
“方怀言,你恨我吗?”
方怀言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他的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有一道细细的黑线,是泥土,是他在山上走路的时候渗进去的。方怀言看了很久。“我不知道。”
岩雾生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他的小指碰到了方怀言的小指。方怀言没有躲,没有缩,没有把手收回去。岩雾生的小指搭在他的小指上,像一个孩子小心翼翼地把一片叶子放在水面上。
“方怀言,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比你这几十天说的所有话加起来都多?”
方怀言想了想。他今天确实说了很多话,对岩布勒说的,对岩雾生说的。他的嘴巴在这个房间里已经沉默了太久,久到他的声带都快忘了怎么振动了。今天它振动了,因为它要对一个小孩说“你慢点跑”,要对他描述那个小孩说的话。他的嘴巴有用了。他的嘴巴在沉寂了几十天之后,终于又跟这个世界产生了连接。
“岩雾生。”
“嗯。”
“你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早。”
“今天寨子里没什么事。我想早点回来。”
方怀言知道他在撒谎。他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早,是因为他知道岩布勒来过。他看到了桌上那些被剥开的橘子皮,被削得歪歪扭扭的苹果皮。
他知道了有人来过,他猜到了是谁。他怕那个人还在,怕那个人和他的小俘虏之间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他急着赶回来确认他的小俘虏还在不在。他在。他在窗边坐着,桌上摆着水果。
岩雾生站起来,走到灶台后面开始做饭。他切菜的声音从灶台的方向传过来,咚咚咚的,和他在竹楼里切菜的时候一模一样的节奏。
方怀言坐在桌边听着那个节奏,听着那个声音在他的大脑里撞出一个个小小的、闷闷的坑。那个声音他在竹楼里听了无数遍,他曾经觉得那是全世界最让人安心的声音。在这个人的旁边,在这个人的灶台边,在这个人的竹楼里,他在那个声音里睡着了,在那个声音里做梦,在那个声音里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挺好的。
方怀言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我帮你。”
岩雾生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他看着方怀言的脸,在方怀言的脸上找着什么。方怀言让他找。他在他的脸上找了很久,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他把菜刀递给他。方怀言接过菜刀,从案板上拿起一根茄子,开始切。茄子在他的刀下变成了一片一片的,厚度不均匀,有的厚有的薄。
岩雾生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切。“你第一次切菜的时候,切的是青菜。你切得长短不一的,有的粗有的细。我把你切的菜从案板上捡起来重新切了一遍,你没有看到。”
方怀言切茄子的手停了一下。“你重新切了?”
“嗯。你切的太丑了。我不能让叶雾禾看到你切的菜,她会笑话我的。”
方怀言低着头切茄子。他把切好的茄子拨到案板的一边,又开始切另一根。这一次他切得比刚才小心了一些,刀落下去的时候他看了一下位置,切完了一片再切下一片。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切得更好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切得更好的时候在心里对他自己说——你不需要切得更好。
两个人一起做了晚饭。方怀言切菜,岩雾生炒菜。方怀言把切好的茄子递给岩雾生,岩雾生接过去倒进锅里。油锅滋啦一声,油烟升起来。方怀言往后退了一步。岩雾生看了他一眼。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粥是热的,菜是新鲜的,筷子摆在右手边,碗摆在正前方。方怀言吃了一口茄子,茄子炒得很软,很入味。
“岩雾生。”
“嗯。”
“你今天做的茄子比昨天好吃。”
岩雾生的筷子在碗里停了一下。他看着方怀言的脸,在他的脸上找着什么。他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