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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寨子里的家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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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子里的家

入秋了。山上的风从竹林的缝隙里穿过来的时候带着凉意,竹叶哗啦哗啦地响,声响比以前脆了一些,干燥了一些。

方怀言趴在窗台上看着窗外那条路,路两边的竹子还是绿的,但远处山坡上的树已经变黄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嵌在深绿色的山林里,像被人随手撒上去的金粉。

游客少了,岩雾生每天出门的时间短了一些,回来的时间早了一些。方怀言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错觉,也许是游客真的少了,也许是岩雾生不想在外面待那么久了,也许两者都有。

那天早上岩雾生出门之前没有走。他站在床边看着方怀言。方怀言已经醒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还是在老位置,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看了好几个月了,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它的形状。岩雾生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今天带你下山。”

方怀言偏过头看着他的脸。“下山?”

“嗯。回寨子。”岩雾生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常,和他说“今天天气好”的时候一模一样。方怀言从床上坐起来了。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不是害怕的跳,是那种在笼子里关了太久忽然听到笼子的门被打开了的跳。

“现在?”

“嗯。起来洗漱。吃完早饭走。”

方怀言下了床,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底往上爬,爬到脚踝,爬到小腿。他站在那里,让那股凉意从脚底传遍全身,好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他走到洗漱台前拧开水龙头,水从水管里涌出来,溅在白色的陶瓷盆里。他擡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瘦了,颧骨从皮肤下面凸出来,眼窝陷下去了一点。

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是凉的。他低头把毛巾浸湿了拧干,从眼睛开始擦。他擦了脸,擦了脖子,擦了手臂。他把毛巾挂回去,从衣柜里拿出那件他最喜欢的白色T恤穿上,又从床底下拖出行李袋。他没有打开,只是把行李袋从床底下拉出来放在了床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它拿出来,也许是他想告诉自己的行李——我们要出去了,我们要下山了,我们要回那个地方了。

两个人一起吃了早饭。方怀言吃得很快,三口两口把粥喝完了,饭团几口就咽下去了,噎了一下,喝了一口水才顺下去。岩雾生看着他吃,没有说慢点吃,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方怀言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也许是在笑他吃得太快像饿了好几天没吃饭一样,也许是在笑他迫不及待要出门的样子。方怀言不在乎。

两个人出了门。方怀言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凉的,带着竹叶的味道和泥土的气息。他闻过这个味道无数次了,从他被关在这里的那一天起,他每天早上拉开窗帘的时候都能闻到。但今天这个味道不一样了,今天它不是从窗户外面飘进来的味道,是他站在外面、站在它里面、被它包围的味道。

岩雾生走在前面。方怀言跟在他后面,走在那条他走过无数遍的路上。他在窗台上看过无数次这条路,他在纸上画过无数次这条路,他在梦里走过无数次这条路。他的脚踩在水泥地上,硬的,实的。他的脚底认识这条路,比他的眼睛更早地认识了它。

走到第七个弯的时候方怀言停下来。右边,茶田。那棵倒下的树还在那里,树干上长满了青苔。他曾经在那棵树上跨过去,跑进了茶田,跑上了那条被灌木丛遮住的小路,跑到了山脊上。他在那面土坡前面站了很久,手在抖,爬上去摔破了膝盖。他趴在地上喘气的样子,那个人在竹林后面看到了。

方怀言转过头看着那片竹林。竹子很高,很密,竹叶在风里晃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寨门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方怀言的脚步慢了。寨门上的牛头骨在阳光下白得发亮,牛角上缠着褪色的红布。

他第一次走进这道门的时候,拖着行李箱,背着相机包,额头上有汗,心跳很快。那时候他不知道他会在这里待那么久,不知道他会遇到那个人,不知道他会恨他、怕他、心疼他、在月光下靠在他的肩头说“我不走了”。

方怀言走进寨门。石板路还是那些石板路,踩上去的触感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阳光照在石板上,石板的缝隙里长出了新的草,绿绿的,小小的。寨心石在广场中央,灰白色的,被无数只手摸过的地方光滑得像一面镜子的碎片。

方怀言站在那里看着寨心石,想起他和岩雾生并排把手放在石头上的那个早晨。他的手在石头上面,岩雾生的手在他旁边。他的手比他白好几个度,在灰白色的石面上像一小块雪。

他那时候在心里想——这个人每天早上来站一会儿,他在跟寨心说话。他在说什么?他现在知道了。他说的不是佤语,不是对寨心说的话。他说的是一一他会来的,他会来的,他一定会来的。

岩雾生站在他旁边,看着寨心石。“你第一次摸它的时候,你的手在抖。你紧张了。”

方怀言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寨心石上,石头是温的,被太阳晒了一上午的温。他的手掌贴着石面,粗糙的纹路压进他的掌纹里,硬的,实的。他在这块石头上看到了自己,几个月前的自己,站在这里,手在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抖。

“我现在不抖了。”方怀言说。

岩雾生没有说话。他把手也放在了石头上,放在方怀言的手旁边。两只手并排贴着灰白色的石面,一个白,一个古铜,一个手指细长,一个骨节粗大。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岩雾生的小姨家竹楼下面围满了人。方怀言站在远处看着那些人,看到了叶雾禾在门口帮忙端菜,她的头发扎成了马尾辫,穿了一件红色的卫衣,脸上带着笑,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岩布勒在竹楼下面的空地上跑来跑去,手里拿着一把水枪,对着空气滋水,嘴里发出“啾啾啾”的声音。他的蓝色T恤湿了一大片,贴在肚子上,肚脐的轮廓透出来了。岩雾生的姨妈在灶台后面忙活,姨父在帮她烧火,两个人用佤语说着什么,姨父笑了一声,声音从竹楼的缝隙里传出来。

方怀言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他熟悉的人、熟悉的地方、熟悉的声音。他的眼眶红了。他在那个房间被关了那么久,久到他以为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另一个样子。外面的世界没有变,寨子没有变,叶雾禾还在门口端菜,岩布勒还在跑来跑去,姨妈还在灶台后面忙活。变的人是他。

岩雾生拉着他的手,穿过人群,走上竹楼的楼梯。脚踩在竹板上,吱呀吱呀的响声,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方怀言在门口脱了鞋,弯腰钻进去。

屋里坐满了人,方怀言看到了叶雾禾,看到了岩布勒,看到了岩雾生的姨妈和姨父,看到了陈会计和他的老婆,看到了岩雾生的外婆坐在最里面的主位上,头上包着蓝底白花的新头巾。

她看到方怀言,笑了,嘴角弯上去的时候眼角堆起好几道深深的皱纹。她的笑容他见过,在他还在寨子里的那些日子,在岩叶奶奶给他送小人粑粑的时候。

姨妈从灶台后面端着一大锅菜走过来,放在桌子中央。酸笋鸡的香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酸笋的味道冲得方怀言的鼻子皱了一下。他很久没有闻到这个味道了。岩布勒从方怀言旁边挤过来,仰着脸看他。“方怀言,你病好了?”

方怀言低下头,和他平视。“好了。”

“那你以后可以天天跟我玩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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