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白头
白头
清璇玑五岁那年,天枢阁立了一块新碑。不是功德碑,是族碑。碑上刻着天枢阁历代阁主的名字——第一代长渊,第二代玄枢,第三代清琅,第四代清璨,第五代清漾。清漾的名字旁边,刻着萧弦歌的名字。不是“清萧氏”,是“萧弦歌”。因为萧弦歌不只是清漾的妻子,她是她自己,是天枢阁的人,是长公主,是璇玑的娘亲,是清漾这辈子最爱的人。
立碑那天,阳光很好。清漾牵着萧弦歌的手,站在碑前。璇玑站在她们前面,仰着头看碑上的字。“爹爹,这个字念什么?”
“璇。你的璇。”
“这个呢?”
“玑。你的玑。”
璇玑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我的名字在碑上!”
清漾蹲下来,看着女儿。“嗯。你的名字在碑上。以后你的孩子的名字,也会在碑上。”
璇玑歪着脑袋想了想。“我的孩子?”
“嗯。很久很久以后。”
璇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过身,跑去找团子了。团子已经老了,跑不动了,整天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璇玑蹲在窗台下,摸团子的脑袋。“团子,你的名字不在碑上。但你在我的心里。”
团子喵了一声,舔了舔璇玑的手指。萧弦歌看着女儿和猫,嘴角弯了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弦歌姐姐。”
“嗯。”
“你说,一千年后,还有人记得我们吗?”
“碑在。名字就在。”
“碑会风化。”
萧弦歌看着她。“但璇玑在。璇玑的孩子的孩子的孩子,在。”
清漾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比春日的阳光还亮。她伸出手,握住了萧弦歌的手。十指相扣。
当天晚上,清漾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了皱纹。萧弦歌也老了,头发也白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嘴角还是那么弯。两个人并肩坐在天演台上,看日出。风很大,但她们不觉得冷,因为她们靠在一起。
梦里的清漾侧过头,看着萧弦歌。“弦歌姐姐,你后悔吗?后悔遇到我?”
萧弦歌看着她。“不后悔。你呢?”
清漾笑了。“不后悔。一辈子都不后悔。”
萧弦歌没有说话,握紧了她的手。
清漾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的手真的被握着。萧弦歌握着她的手,睡得很沉。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将那张清冷的面容照得柔和而温暖。清漾看着她的睡脸,看了很久。然后她侧过头,看了看小床上的璇玑——璇玑踢了被子,一条腿露在外面,睡得四仰八叉,像一只小青蛙。清漾笑了,轻轻起身,走过去,替女儿盖好被子。璇玑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叫了一声“爹爹”。清漾的眼眶红了,低下头在她额头印了一下。
她走回床边,躺下,握住了萧弦歌的手。窗外,月亮升到了中天。风停了,连团子都不叫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清漾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她想,这就是她的一辈子。从那个翻窗进长宁殿的傍晚开始,到此刻,到永远。有萧弦歌,有璇玑,有天枢阁,有老槐树,有燕子,有猫,有那些爱她的人和她爱的人。足够了。很足够了。
天枢阁的碑上,刻着五代人的名字。第一代长渊,第二代玄枢,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谁。他们是种下天枢阁这棵树的人。清琅是浇水的人,清璨是施肥的人,清漾是让它开花的人。萧弦歌是陪她一起看花的人。璇玑是下一朵花。
碑前的香火,袅袅升起,在晨光中画出看不见的轨迹。清漾和萧弦歌并肩站在碑前,看着那些名字,看着自己的名字并排刻在一起。风吹过来,吹动她们的衣角,吹动腰间的银铃。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清漾伸出手,握住了萧弦歌的手。“弦歌姐姐。”
“嗯。”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在一起。”
萧弦歌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好。”
这是她说过的最短的一个字。也是清漾听过的最长的一个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