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出生即劫 (2/4)
“我老婆怎么了?!”他的声音在发抖,几乎是在吼,“你告诉我我老婆怎么了?!”
护士没时间回答他,转身又跑了回去。
产房的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婴儿的哭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响亮得不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孩子。那哭声里带着一种蛮横的生命力,仿佛在向整个世界声明自己的到来。
可孩子的妈妈正在死去。
周远山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产房里的人都在跑,都在喊,都在忙,而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一次又一次地开合,看着护士们端着一盆盆血水进进出出,看着那些他看不懂的药品和器械被送进去。
下午四点零三分,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周远山看见他的表情,就知道完了。
那种表情他在工地上见过——工友从脚手架上摔下来,送去医院,医生出来时就是这副表情。不是悲伤,是一种疲惫的、公事公办的“我们已经尽力了”。
“你是林知意的家属?”医生问。
“我是她丈夫。”周远山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产妇出现羊水栓塞,我们尽力抢救了,但是……”医生顿了顿,“很抱歉,孩子保住了,大人没能救回来。”
周远山听懂了每一个字,但连在一起他就不懂了。
什么叫没能救回来?
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还好好的。她还在笑,还让他路上慢点,还说让他下了工来医院。她怎么可能就……没了?
“你骗我。”他说。
医生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骗我!”周远山突然吼了出来,他一把揪住医生的白大褂领口,眼眶通红,“我老婆才二十五岁!她身体一直很好!她怎么会——”
两个护士跑过来拉住他,有人在说“家属你冷静一下”,有人在说“先生你松手”。周远山被拉开了,他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整个人顺着墙壁滑了下去,蹲在了地上。
他没有哭。
他只是蹲在那里,脑袋低垂着,像一只被抽走了骨头的兽。
走廊里很安静。婴儿的哭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周远山听见有人在哭,哭声很远,又很近。后来他才反应过来,那是他的岳母,林知意的母亲,他的丈母娘。老人不知什么时候赶到了医院,正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扶着墙,整个人佝偻着,哭得浑身发抖。
他想走过去说点什么,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迈不动。
过了很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时间在那条走廊里失去了意义——一个护士把婴儿抱了出来。
那是个男孩,很小很小,裹在白色的包被里,脸皱巴巴的,眼睛紧闭着,嘴巴一瘪一瘪的,像在做梦喝奶。他的头发又黑又密,额头上有一层细细的胎毛。
周远山看着这个孩子,说不出话。
这是他儿子。他和林知意的儿子。他们盼了九个月的孩子。
可这孩子一出生就没妈了。
“周远山家属?”护士喊他的名字。
他站起来,走到护士面前,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孩子很小,小到让他觉得不真实,像一碰就会碎。
“是个男孩,”护士把婴儿递过来,“你要不要抱抱他?”
周远山伸出手,手臂僵硬的,像是借来的。他接过那个孩子,动作笨拙而生涩,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孩子的头靠在他的臂弯里,软软的,热热的,像一团刚出炉的面团。
他抱着儿子,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孩子的包被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他哭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发出声音,怕吓着怀里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