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万块 (3/5)
他不知道什么叫永远。
从火葬场出来,老张把他俩送到家门口,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塞进外婆手里。
“阿姨,这点钱您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
外婆推了两下没推掉,收下了,说了声谢谢。老张摆摆手,骑着电动车走了,骑出去没多远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掉了漆的绿色铁门。
他想起周远山生前说过的话。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两个人蹲在工地的脚手架上午休,周远山啃着一个馒头,就着一根大葱,吃得很快。老张问他怎么吃这么快,他说吃完了赶紧干活,早点干完早点回家,孩子还在家等着呢。
老张说:“你儿子多大了?”
周远山说:“七岁了,上二年级了,成绩好着呢,每次考试都考九十分以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光,那种光是老张很少在周远山脸上看到的。平时的周远山总是闷闷的,不爱说话,不爱笑,但说起儿子的时候,他会笑,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
“等这小子长大了,我要供他上大学,”周远山说,“不能让他跟我一样,在工地上卖命。”
老张说:“供大学可要不少钱。”
周远山说:“我知道,所以我得多干点。攒着,慢慢攒。他今年七岁,到上大学还有十一年,十一年我能攒不少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像是在算一笔账,一笔他用命去算的账。
他没算到的是,他的命不够长。
不够供儿子上大学,不够陪儿子长大,不够兑现他许下的任何一个承诺。
他的命,在给儿子买生日鞋的那天下午,停在了六层楼的脚手架上。手里攥着那双鞋,嘴里说着“别弄坏了”。
老张想起这些,眼眶又红了。他把电动车停在路边,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呛得直咳嗽,又掐灭了。
他把烟头弹进路边的水沟里,发动车子,走了。
那天晚上,周渡躺在被窝里,半梦半醒之间,听见外婆在跟谁说话。
他竖起耳朵听了半天,才听清外婆是在跟墙上的照片说话,那张被他压在枕头底下的、爸爸的出入证照片,他偷偷藏起来没让外婆收走。
外婆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吵醒谁。
“远山啊,你放心走吧,渡儿我看着。我活着一天,就带他一天。”
“你在那边,见到知意了没有?你跟她说,渡儿好好的,长高了,也懂事了,考试考得好,老师都夸他。”
“你跟她说……让她别担心,孩子有我。”
周渡把被子蒙在头上,把脸埋在枕头里,把自己的身体缩成了很小很小的一团。
他没有哭。
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堵得他喘不上气。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那种感觉叫失去。不是丢掉一件东西的那种失去,是生命里有一块被人生生挖走了,空出来一个洞,那个洞永远都在那里,风吹过去会响,雨落进去会疼。
永远都不会填上。
周远山死后的第三十七天,外婆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工头老陈打来的,说那个塔吊的钢丝绳鉴定结果出来了,确实是老化断裂,但工地的安全责任跑不掉,监管部门已经介入了,可能会有一笔额外的赔偿。
外婆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人都不在了,要钱有什么用。”
她挂掉电话,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发呆。
窗外是城中村密密麻麻的屋顶,屋顶上有太阳能热水器、卫星锅、晾衣绳上挂着的床单被套,还有几只灰扑扑的鸽子,咕咕叫着在屋檐上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