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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一个人的十七年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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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袋的时候,他的手滑了一下,西瓜袋子从肩膀上滑落,他的右手下意识地去挡,手掌撞在了货车的铁栏杆上,撞出了一个口子。

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老板走过来看了一眼,说:“你先去医院吧,今天的工钱照算。”

周渡说不用去医院,拿了工钱就走了。

他找了一个公共厕所,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伤口。伤口不深,但很长,从左到右横贯整个掌心,像一条红色的蜈蚣。他用纸巾压了一会儿,血止住了,又去药店买了一卷纱布和一瓶碘伏,花了十二块钱。

碘伏擦上去的时候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忍着没叫出声。

他把纱布缠好,用牙咬着一端,右手笨拙地打了个结。那个结打得很丑,松松垮垮的,第二天就散了。他重新缠了一遍,这次打了一个死结。

那道疤留了下来,成了一个永久的印记。

后来每次有人问他手上的疤是怎么回事,他都说“干活碰的”,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看着手上的纱布,想着爸爸也是在工地上受的伤,只不过爸爸的伤比他重得多,重到好不了了。

他盯着那条纱布看了很久,然后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面煮糊了,但他还是吃完了。

十六岁,周渡上了高中。

学费更贵了,即使有减免,杂七杂八的费用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他开始打更多的零工,放学后、周末、寒暑假,只要能赚钱的活他都接。

他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餐馆端过盘子,一个小时五块钱,老板管一顿饭。那顿饭是他一天里吃得最饱的一顿,所以他总是吃得很慢,把每一粒米都嚼很久,把每一口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他在快递站分拣过快递,夜班,从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一个小时八块钱。他干了一个暑假,瘦了十斤,但攒了三千多块钱。那三千块钱他存起来了,一分都没花。

他在工地上搬过水泥,就是爸爸生前干活的那种工地。他戴着安全帽,穿着劳保鞋,混在一群成年男人中间,一袋一袋地扛水泥。那些人看他年纪小,有时候会帮他一把,但也有时候会欺负他——把最重的活分给他,把最难搬的东西丢给他,他什么都不说,扛起来就走。

他想,这也许是爸爸走过的地方。爸爸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工地上,也是这样扛着水泥,流着汗,一步一步地走。他踩在这些地上,说不定哪一步就踩在了爸爸当年踩过的地方。

这么一想,他觉得那些水泥没有那么重了。

但他从来不让自己想太多。

想太多了,就走不动了。

每个月,周渡都会做一件雷打不动的事。

去三个地方。

第一个地方,是城郊那片小山坡上的桂花树。

那是妈妈的树。

他不确定妈妈是不是真的“在”那里,但外婆说这棵树是爸爸为妈妈种的,那他就把这棵树当成妈妈的化身。他每个月都会去一次,带上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他从菜市场买的最便宜的水果——有时候是几个苹果,有时候是一把香蕉,有时候是几个橘子,买到什么带什么。

他给树浇水、除草、清理落叶,然后把水果摆在地上,蹲下来,跟树说几句话。

“妈,这个月月考我考了年级第三十二名,比上个月进步了八名。”

“妈,外婆走了,我把她葬在离你不远的地方,你们娘俩能互相照应。”

“妈,我现在一个人,你别担心,我过得还行。”

他从来不在这里哭。

这里是他跟妈妈说话的地方,不能哭。哭了妈妈会担心,会睡不着觉,会在天上翻来覆去地想她的孩子是不是过得不好。他不能让妈妈担心。

所以每次来,他都说“过得还行”。

即使有时候,他过得一点都不行。

他不知道爸爸在哪,所以看妈妈的时候,顺便也给爸爸的那份也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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