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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母亲”的桂花树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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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找这儿干什么?”周渡问。

苏莫言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早上收到周渡的消息——“要去一个地方”“桂花树”——他看完以后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他应该去做别的事,去查苏成远的生意,去看母亲留下的文档,去处理那些等着他处理的、有用的事。但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想的是:桂花树在哪儿,他一个人去的吗,他要在那里待多久,他吃饭了没有。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水管被拧开了就关不上。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换衣服,出门,上车,导航搜了几个可能有桂花树的山坡,一个一个地跑。

第一个山坡上没有桂花树,只有几棵光秃秃的槐树。

第二个山坡上有一棵桂花树,但树很大,树干粗得要一个人才能抱住,树根周围的土被踩得很实,像是很多人来过。他觉得不对。周渡的桂花树应该是一棵安静的、没多少人知道的树,不会在一个人多的地方。

第三个山坡,他把车停在路边,沿着土路往上走。走到一半,看见了坡顶上站着一个人。灰棉袄,深蓝色卫衣,黑色旧球鞋。一个人站在一棵矮矮的树前面,低着头,像在跟树说话。

他停下来,站在远处,没有马上走过去。

他看着那个人蹲下来,把东西从书包里拿出来,摆好,说了些什么。风很大,他听不清内容,只听见一些被吹散的音节,断断续续的,像一首听不太懂的旧歌。

那个人蹲了很久,他就站了很久。

然后那个人站起来了,转过身,往下走。他听到脚步声,知道来不及躲了,索性继续往上走。

然后他们就在山坡中间遇到了。

“你蹲了很久,”苏莫言说,“腿不麻吗?”

周渡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到的?”

“你还在跟树说话的时候。”

周渡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跟妈妈说的那些话——“我挺好的”“够用了”“没问题”——那些话是说给妈妈听的,不是给别人听的。被别人听见了,总觉得像在吹牛,或者像在撒谎。

但他没有追问苏莫言听到了多少。

他不想知道。

苏莫言大概也不想说。

两个人站在坡顶上,风吹着,太阳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枯黄的草地上,一长一短,像两棵并排站着的树。

“你妈妈喜欢百合?”周渡问。

“嗯。”苏莫言看着那束白色的花,玻璃纸被风吹得哗哗响,他把纸袋折了折,压在花束下面,不让它被风吹走。

“我妈妈喜欢桂花,”周渡说,“爸爸给她种了这棵树。她生前最喜欢桂花,说桂花香不张扬,闻着舒服。”

苏莫言没有说话。

“我没见过她,”周渡继续说,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她生我的时候大出血,没救回来。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只有外婆描述过——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酒窝,头发很长。我在脑子里画了很多次她的样子,每次画出来都不一样。”

苏莫言听着,安静地听着。

“所以这棵树就是她了。没有她的人,但有她的树。树是她喜欢的,是爸爸为她种的,也算是她在这里的一个落脚的地方。”周渡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蹲下去,把那束百合花的位置调了调,让花朝向太阳的方向。

“谢谢你带花来。”他说。

苏莫言没有说“不用谢”。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束白色的百合花靠在粗糙的树根上,花瓣在风里微微颤动,像在呼吸。

“我妈也喜欢花,”苏莫言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在阳台上种了很多,月季、茉莉、栀子花,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花开了没有。她说花是活的,你照顾它,它就好好长给你看。你不照顾它,它就死给你看。比人诚实。”

周渡站起来,看着他。

“后来那些花都死了,”苏莫言说,“没人浇水。我不在家的时候,没人浇水。”

他的语气依然很平,但周渡听出了那底下的东西。不是悲伤,是遗憾。一种“如果当时我在就好了”的遗憾。这种遗憾他太熟悉了,他在外婆身上体验过,在爸爸身上体验过,在每一个“如果我当时做了不一样的选择是不是就不会这样”的深夜体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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