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道歉的方式 (3/4)
苏莫言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哑到周渡差点没听清。但他听清了。苏莫言说“对不起”。苏莫言,那个把“对不起”当软弱的、从不对任何人低头的苏莫言,坐在一把有裂缝的塑料椅子上,对他说的。
周渡蹲在他面前,膝盖抵着水泥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房间里很暗,只有书桌上那盏台灯亮着,光不太亮,是那种旧式的白炽灯泡,发出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暖融融的。
“以后会问我的?”周渡问。
“以后会问你的。”
“不会再替我做决定了?”
“尽量。”
周渡看着他的眼睛。苏莫言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就那么看着他,红着眼眶,表情还是淡淡的,但那种淡已经不是冷冰冰的淡了,是一种被揉皱了的纸又摊开的淡,回不到原来的平整,但也不再有那些尖锐的折痕。
周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吃饭了吗?”他问。
苏莫言摇了摇头。
周渡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厨房在房间外面的走廊尽头,公用的,四个租户合用一个灶台。他走过去的时候隔壁的老太太正在炒菜,油烟呛得他直咳嗽。他等她炒完了才过去,烧了一锅水,下了两包方便面,打了两个鸡蛋进去,切了一根火腿肠。面煮好了,他盛了两碗,端回房间。一碗给自己,一碗给苏莫言。
苏莫言看着那碗方便面,看了两秒,然后拿起筷子,开始吃。他吃得不快不慢,面吸进嘴里的时候没有声音,汤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
周渡看着他,想起第一次见面那晚,苏莫言在车里给他的那个纸袋,里面是两个饭盒,西红柿炒鸡蛋和米饭。那时候他不知道苏莫言叫什么,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的电话号码。他只记得那顿饭很热,很好吃,吃得他很想哭。
现在轮到他还了。虽然只是一碗方便面,虽然不值什么钱,虽然鸡蛋煎得不太圆,火腿肠切得粗细不均。但他还了。用他的方式,用他有的东西。两包方便面,两块五一包;两个鸡蛋,一块二一个;一根火腿肠,一块五。加起来不到十块钱。但苏莫言把那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周渡看着空碗,想起苏莫言之前对他说过的那句话——不用谢。
现在他也想说这句话。但他没说。他只是把碗收了,拿到走廊尽头的公共水池去洗。水很凉,凉得他手指发僵,但他没有用热水——热水要烧,烧了要等,他不想让苏莫言一个人在房间里等太久。他把碗洗了,擦干,放回碗架,回到房间。
苏莫言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姿势和之前差不多,但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靠着椅背,手不再攥在膝盖上,而是搭在椅子扶手上。台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照出了他颧骨下方一小片阴影,看起来很安静。
周渡走到床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沉默不是空的,沉默里装了很多东西——装了那两碗方便面的味道,装了门口台阶上坐了一夜的冷,装了那句“对不起”,装了那句“我还在”。沉默满了,就不需要说话了。
苏莫言站起来。“我走了。”
“嗯。”
周渡送他到门口。苏莫言站在门外,转身看了他一眼。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刚才他们说话的时候亮着,现在安静了,灯灭了。黑暗中,周渡只能看见苏莫言的轮廓,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很稳。
“周渡。”
“嗯。”
“明天去公司吗?”
周渡想了一下。“去。”
“嗯。”
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周渡听到了脚步声,先是在走廊里,然后是在楼梯上,咚咚咚,越来越远。他站在门口,听着那串脚步声,听着它从四楼到三楼,从三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一楼,然后消失了。
他回到房间,没有关门,把门开着。走廊的灯亮了又灭,亮了又灭,像一颗在跳动的心脏。他坐在床沿上,看着那盏灯,看着它亮,看着它灭,看着它又亮,看着它又灭。反复了很多次,也许是有人经过,也许是风吹的,也许什么都没有,它就是在亮和灭之间来回,像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做什么事。
手机震了一下。
“围巾:我到家了。”
周渡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嗯。”
发完之后他盯着这个字看了几秒,想起苏莫言每次回他的“嗯”。他现在理解了那个“嗯”是什么意思。不是敷衍,不是冷淡,是你不用回我了,我知道你收到了,你去睡吧,我也去睡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灯,躺下来。
房间里很黑,黑到连天花板上的裂缝都看不见了。但窗户缝里有一线光漏进来,很细很细,像一根银色的丝线,落在书桌的桌面上,落在那些摞得整整齐齐的课本上,落在那把有裂缝的塑料椅子上,落在刚才苏莫言坐过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