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父亲的真相 (3/4)
“这张照片我一直留着,”老张说,“你爸这辈子没拍过几张照,这张是我俩在工地上休息的时候让别人拍的。你看看你爸长什么样。别只从别人嘴里听,你自己看看。”
周渡接过那张照片,手指轻轻摸着折痕。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红了。他看着照片里那个年轻的男人,他的父亲,那个他几乎没有任何记忆的、只在别人的描述里存在过的人。他穿着灰蓝色的劳保服,戴着安全帽,站在脚手架上,笑得很淡。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快乐,不是幸福,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是一个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的人才会有的光。
他为了什么活着?
为了给儿子买一双好鞋。为了让儿子上学。为了让儿子不像自己一样在工地上卖命。他活着是为了让另一个人活得比自己好。这是周远山活着的意义,也是他死去的原因。
周渡把照片放进口袋,和老张道了别,下了楼。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阳光晃得他眯了眯眼。他在楼下的花坛边站了一会儿,把那张照片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阳光落在照片上,落在他父亲脸上,让那个笑容看起来更清晰了,好像他就在眼前,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地往后退,退得很快,快到他来不及看清那些店铺的名字。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外婆说“你爸爸是好人”。想起工头老陈说“远山是咱们这儿最能干的”。想起老张说“他把鞋攥在手里,掰都掰不开”。想起那双白色运动鞋,他没穿过。外婆把它收起来了,放在柜子最深处,和爸爸的遗物放在一起。他后来打开看过一次,鞋还是新的,鞋底干干净净的,没有沾过地。鞋带系得很好看,系了两道,打了两个蝴蝶结。
他想起自己八岁生日那天,他问外婆“爸爸呢”。外婆没有回答,只是抱着他哭。他不知道爸爸为什么不回来。他等了很久,等了很多年,等到他不再等了。现在他知道答案了。爸爸回不来了,不是因为意外,是因为他选择了一双鞋。不是因为钢丝绳老化了,是因为在他心里,儿子的生日比自己的命重要。
公交车到了一个站,停下来,有人上车,有人下车。周渡没有睁眼,他靠在车窗上,玻璃随着车的震动轻轻颤着,把他的太阳xue震得有些发麻。他没有动。他想给苏莫言发一条消息,告诉他今天查到了什么。但他不知道怎么说。他总不能说“我爸是为了给我买鞋才死的”。这话说出来像在演电视剧,太戏剧化了,太假了。但它不是假的,是真的。真的到残忍,真的到他宁愿它是假的。
他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和苏莫言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张叔说那天的事故不是意外,是塔吊的钢丝绳老化了,工头知情,但没有换。”他看了几秒,觉得这话太干了,像一份调查报告,冷冰冰的,没有温度。他又加了一句——“我爸本来可以躲开的。但他回去拿鞋了。给我买的鞋。”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朝下放在腿上。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苏莫言回了六个字。不是“你还好吗”,不是“别太难过了”,不是任何安慰的话。
“你在哪辆公交?”
周渡看了看窗外,报了一个路名。
“下一站下车,等我。”
周渡没有问为什么,在下一站下了车。他站在路边,手里攥着手机和那张照片,等着。
三月的风吹过来,不冷了,但吹在脸上还是有点凉,像一只手轻轻地摸了一下他的脸。他站在一棵刚发芽的梧桐树下,看着马路尽头。大概过了十几分钟,那辆深灰色的轿车出现在视线里,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停在他面前。
苏莫言从车里下来,穿着校服,白衬衫,深蓝色毛衣,头发被风吹乱了。他走过来,没有说任何话,站在周渡面前。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三秒,苏莫言伸出手,不是握手,不是拥抱,是把手放在周渡的肩膀上,放了几秒钟,然后收回去。
“上车吧。”他说。
周渡上了车,苏莫言发动了车,没有问他去哪里,直接往他家的方向开。车里很安静,没有音乐,没有暖风。
三月的天气不需要暖风了。周渡靠在座椅上,把那张照片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苏莫言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问是谁。
“我爸。”周渡说。
苏莫言又看了一眼,这次看得久了一些。
“你长得像他。”
周渡点了点头。
车继续开,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穿过一片又一片阳光和阴影。周渡把照片收起来,放回口袋。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行人和车辆,看着那些他每天都看但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的街景。他想起老张最后说的那句话——“他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他自己。”
“苏莫言。”他说。
“嗯。”
“我以后不会那样。”
苏莫言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哪样?”
“只对别人好,不对自己好。”周渡说,“我爸把所有的都给了我,一点都没给自己留。我不想这样。我想活着。不是那种撑着不死的活着,是那种…真的在活着的活着。”
苏莫言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周渡看到了。他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