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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父亲的真相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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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周渡的瞬间,眼眶就红了。

“小周,”他说,声音有些抖,“你像你爸。太像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周渡站在门口,叫了一声“张叔”,声音不大,但很稳。老张侧身让他进去。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很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盘水果,苹果和橘子,洗过了,摆在盘子里,像是专门为客人准备的。老张的老伴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周渡一眼,说了句“孩子来了”,又缩回去了。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滋啦地响,香味飘出来,混着葱花和酱油的味道。

老张让周渡坐在沙发上,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茶几,茶几上那盘水果像是一个沉默的证人。

“你问吧,”老张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周渡看着老张的脸,那张脸上有他记忆中没有的疲惫和沧桑。他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张叔,我爸出事那天,您在现场。我想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粗短,关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的东西——那是水泥灰,跟了它们主人一辈子,到退休了也没洗干净。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那天下午,”老张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你爸请了半天假,去给你买生日礼物。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双鞋。白色的,运动鞋。他说是你八岁生日,想给你买双好鞋,让你穿着上学。”

周渡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他买完东西就上工了。那天下午的活是在六楼绑钢筋。他干活快,一个人能顶两个人,我们都习惯了。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塔吊出了事。钢丝绳断了,一捆钢管从上面掉下来。”

老张的声音开始发颤。

“他本来可以躲开的。那个位置,往左两步,就是脚手架的一个支撑点,躲到钢管后面去,那些砸下来的东西不会直接命中他。我都看见了,我站在下面,仰着头看的,看得清清楚楚。他往左走两步就能活。”

老张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它流,流到嘴角,流到下巴,滴在他的夹克上。

“但他没往左。”

周渡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往右跑了。往右跑,跑到工具箱那儿,弯腰去拿那个塑料袋。鞋在里面。他怕鞋被砸坏了,怕你过生日没有新鞋穿。他跑到那儿,弯腰,拿塑料袋。钢管就砸下来了。”

老张捂住了脸。他的肩膀在抖,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很小的形状,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压垮了的老人。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工地上扛钢筋的壮年汉子了,他六十多了,老了,背驼了,力气也没了。但有些记忆没有老,它们卡在他的骨头里,卡了十年,每一次想起来都像重新经历一遍。

“我跑上去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老张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很多层墙,“血流了一地。他手里还攥着那个塑料袋,攥得死死的,我掰都掰不开。他的嘴在动,我凑过去听,他说的是——鞋,别弄坏了。”

周渡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微微发抖,像两根被风吹动的琴弦。

“后来呢?”他问。声音是稳的,稳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老张擡起头,用手背擦了擦脸。

“后来救护车来了,送医院,没救过来。工地老板姓钱,只赔了一万块。他说是意外,塔吊的钢丝绳老化,不是工地的责任。我们几个工友不服,去劳动局问过,但人家说我们证据不足。那个姓钱的上面有人,我们闹不过。”

“钢丝绳老化,”周渡重复了这四个字,像在咀嚼什么东西,“塔吊的钢丝绳,多久换一次?”

老张苦笑了一下。“按规定,半年一换。但那个工地的塔吊,钢丝绳用了快两年都没换过。我们跟工头反映过,说钢丝绳有断丝,不安全。工头说没钱换,先将就着用。将就着用——你听听这话,人命是将就的事吗?”

周渡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那道疤被掐得发白,像一条冬眠的蛇被惊醒了。

“那个钱老板,现在还在干这一行吗?”

“早就不干了,”老张说,“你爸出事以后没多久,那个工地就被查了。不是因为他,是因为别的事。有人举报他偷工减料,上面来人查,查出好多问题。罚了款,关了门,那个姓钱的后来去了外地,不知道在哪儿。”

周渡沉默了很久。

茶几上的苹果被切开的那一面已经氧化了,变成了浅褐色。窗外的阳光移到了沙发的扶手上,暖暖的一片,但他觉得冷。

“张叔,谢谢你。”他站起来。

老张也站起来,拉住了他的胳膊。老张的手很有力,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的手,那是几十年搬钢筋水泥练出来的力气。

“小周,你爸是个好人。他对得起所有人,对得起你妈,对得起你,对得起工地上每一个人。他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他自己。你别学他。”

周渡看着他,点了点头。

老张松开了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周渡手里。是一张照片,旧的,边角卷曲,折痕很明显,像是被反复折过又展平了很多次。照片里是两个人,站在工地的脚手架上,戴着安全帽,穿着灰蓝色的劳保服,脸上全是汗和水——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水泥灰,两个人都在笑。左边那个是老张,年轻了十岁,头发还是黑的,腰板挺直。右边那个是周远山,比周渡现在大不了多少,瘦削的脸,深邃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笑得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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