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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晒伤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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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周苏成远把账送过来之后,你跟我一起看。”

周渡从沙发上坐直了一些。

“我看不懂。”

“我教你。”

风吹过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白色的蕾丝扑在苏莫言的白衬衫上,又落下去,又扑上来,他站在窗前,逆着光,轮廓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边,他偏过头,侧脸的线条在光线里很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轮廓,下巴的转角。

周渡看着他,觉得这个人和他第一次在巷子里见到的那个穿黑色大衣的人不一样了,不是长相变了,是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像一扇一直关着的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光从那条缝里漏出来,不多,但足够让路过的人知道那扇门后面不是空的。

苏莫言从窗前走回来,在周渡旁边坐下,这次他坐得更近了一些,近到周渡能闻到他白衬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不是衣柜里的木头,是一种更淡的、更干净的、像刚洗过的棉布在阳光下晒干之后的气味,这个味道让周渡想起外婆晒过的被子。

外婆喜欢在夏天把被子拿出去晒,傍晚收回来的时候,被子是热的,闻起来像阳光,他趴在那床被子上,脸埋进柔软的面料里,觉得全世界最幸福的事就是趴在一床晒过的被子上,苏莫言的白衬衫也是这个味道。

周渡觉得自己趴在那床被子上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安全的,温暖的,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苏莫言从口袋里拿出一管药膏,放在周渡手里。

“回去自己涂,一天两次。”

周渡低头看着那管药膏。

白色的管身,绿色的盖子,上面写着一些他看不太懂的成分名,他把它握在手心里,管身很细,他的手指刚好能把它围住。

“好。”他说。

苏莫言站起来,走到门口,换了鞋。

那是一双深灰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鞋面很干净,没有折痕,像是很少穿,他蹲下去系鞋带的时候,白衬衫的后背绷紧了,贴在身上,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那两片骨头在衬衫下面微微隆起,像一对收拢的翅膀。

周渡把那管药膏放进了工装马甲的口袋里,拉上拉链,药膏躺在里面,和笔记本、笔、充电宝、一小包纸巾挤在一起,那些东西都是硬的,只有药膏是软的。

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隔着马甲的面料,隔着T恤的袖子,隔着皮肤,他能感觉到那管药膏的温度在慢慢升高,从手指间的凉变成了贴近身体的温,像一个人的手,从凉变温,从温变热,一直贴在那里,不拿走。

他站起来,跟苏莫言走到门口,他换鞋的时候蹲下去,苏莫言站在他旁边等着,他的影子落在周渡的身上,把他整个人罩在了一片浅灰色的阴影里。

周渡系好鞋带站起来,苏莫言的影子从他身上滑下去,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脚边,他看着那个影子,看了两秒,然后擡起头,看着苏莫言,苏莫言正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他以前看不懂的那种看不懂,以前看不懂是因为苏莫言把所有的东西都藏起来了,眼睛是空的,像一间没有人住的房间,现在不是了,现在房间里有人了,有人搬进去了,灯亮了,窗帘拉开了,窗户开着,风灌进来了,但周渡站在门口,还没有进去。

他不知道里面住着谁,不知道那个人在等他还是在等别人。

他只知道那个人的眼睛很好看,以前他觉得苏莫言的眼睛像深秋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是凉的,现在他觉得那湖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鱼,是光,是阳光穿过水面、在水底投下的那些晃动的光斑。亮的,碎的,一闪一闪的,抓不住的。

“走吧。”苏莫言说,推开了门。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苏莫言走在前面,周渡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一个轻,一个沉,像两首不同节奏的曲子被强行叠在了一起

周渡把口袋里的那管药膏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药膏还是凉的,从老房子的凉空气里带出来的凉,和他的体温不一样,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手指握着那管药膏,握着它,握着它,一直没有松开。

走到楼下的时候,苏莫言停下来,擡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窗帘还在飘,白色的蕾丝在风里展开又收起,像一个人在挥手。周渡也擡头看了一眼。

“以后还能来吗?”他问。

苏莫言偏过头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的白衬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很亮,他的嘴角弯了一下,这一次周渡看到了,他看到苏莫言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太出来的、像湖面上被风吹出的第一道涟漪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消失了的笑,是真正的笑,嘴角弯上去了,眼睛也弯了,虽然他弯的弧度不大,但那是笑,像那扇一直关着的门,被风吹开了,不是吹开了一条缝,是吹开了半扇。

光从那里涌出来,涌得满地都是。

周渡站在那光里,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身体里发生变化,他说不清楚是什么,就像他后颈上那片被晒伤的皮肤,一开始只是觉得热,后来开始发红,再后来开始脱皮,最后会长出新的皮肤。

新的皮肤会更嫩,更薄,更怕晒,但也更敏感,更能感觉到风的存在,更能感觉到一根手指落在上面时的温度和力度,他不知道自己正在经历什么,但苏莫言知道。

苏莫言看着他在光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停在对面的车,他的白衬衫在阳光下像一面帆,鼓满了风,带着他往前走,他的影子跟在他身后,周渡看着那个影子,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流出去,流向那个影子,流向那个人。

他不害怕,他不知道自己正在经历什么,但他不害怕,因为那个人会给他涂药,那个人会把他晒伤的皮肤一块一块地找到,把凉凉的药膏涂上去,用很轻很慢的手指,像在抚摸一张薄纸。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不是什么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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