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怕黑 (4/4)
他站在窗户前面,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四年的屋子。墙上的裂缝,天花板上的霉斑,关不严的窗户,掉了漆的绿色铁门。
这间屋子没有给过他任何温暖,但它给过他一个不漏雨的地方。
四年前,他十四岁,背着书包推开门,在这张吱呀作响的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他没有哭,因为他告诉自己这不是家,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
现在他要走了,他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走吧。”他说。
苏莫言站在门口,黑色的高领毛衣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大半,贴在身上,显出肩膀和胸口的轮廓。
他的头发也在滴水,水珠顺着额前的发丝往下流,流过眉骨,流过眼角,流到下巴,滴在地上。
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等着。
周渡抱起那个纸箱,走出门。
苏莫言跟在他后面,下了楼,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又亮了一下。
走到楼下的时候,雨小了一些。
周渡把纸箱放进后备箱,关上后备箱的门,苏莫言已经坐进了驾驶座,没有催他。
周渡站在雨里,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楼,四层,灰白色的墙面,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
每一层都有亮着灯的窗户,橘黄色的,暖融融的,像一只只睁着的眼睛,他住了四年,从来没有觉得这栋楼好看。
今天站在雨里看它,它还是很丑,但他在这个很丑的地方,度过了他人生中最难的那段日子,他会记得它。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苏莫言把暖风开大了一格,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呼呼的,带着一股干燥的、温暖的气流。
周渡把湿了的袖子卷起来,露出小臂,小臂上有一道新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已经结痂了,细细的,像一根干枯的藤蔓。
苏莫言看到了,没有说什么。
车开了,雨刷继续摆动,一左一右,一左一右。周渡靠在座椅上,偏过头看着苏莫言。
他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领口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
他的侧脸在仪表盘的蓝光里很清晰,眉骨,鼻梁,嘴唇,下巴,每一条线都像被尺子量过。
周渡看着那张脸,突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因为我怕黑啊,你和我一起住,我就不怕了。”他的语气那么轻,轻到像在开玩笑,但他的眼睛那么真,真到不像在开任何玩笑。
他到底是怕还是不怕?周渡想不明白。
他看着苏莫言,苏莫言没有看他,他在看前面的路,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笑,没有收回去,那个笑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不像是临时挂上去的,像是本来就长在那里的,只是以前被什么东西盖住了。
周渡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变得模糊不清。
他想,他今晚要睡在那套老房子里,睡在苏莫言母亲铺过浅灰色毯子的沙发上,或者苏莫言会给他一个房间,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晚不用接雨水了,窗缝不会漏水了。
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屋顶不是灰色的水泥,是白色的天花板,没有裂缝,没有霉斑,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习惯,但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不用一个人了,不是“不用一个人”而已,是有了一个怕黑的人,需要他在。
他把这个念头放在心里,像放一枚很小很小的硬币,放进一个很深很深的口袋。
它不值钱,但它可以留着,一直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