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馄饨 (4/4)
楼下桂花树上的最后几朵花被风吹落了,花瓣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人行道的地砖上,落在路边的雨水箅子上,落在那只正在擡腿撒尿的狗的背上。
狗抖了抖身体,花瓣掉下来,落在地上,和那些已经落了一地的花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片是刚落的,哪一片是昨天落的。
苏莫言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周渡。”
“嗯。”
“你住在这里,我就不怕了。”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把窗帘吹起来,白色的蕾丝在两个人之间展开又收起,像一个人在做一件需要很大勇气才能做的事。展开,收起。每展开一次,就多露出一点对面的那个人。
周渡站在那片飘动的白色蕾丝旁边,穿着那件领口有些大的浅灰色卫衣,他看着苏莫言,看着他的白衬衫在风里贴着身体,看着他的侧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他说:“那我不走了。”
苏莫言的睫毛颤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周渡。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阳光,不是泪光,是那种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一句他一直想听的话、但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的光。
那光照着他的瞳孔,把他的眼睛变成了一面镜子,镜子里是周渡,穿着浅灰色卫衣的周渡,领口大了一圈露出锁骨的周渡,站在他旁边、手背挨着他的手背、说了“那我不走了”的周渡。
苏莫言没有说话。他把手从窗台上拿起来,垂在身体两侧。他没有去碰周渡的手,没有拥抱,没有做任何戏剧化的事情。
他只是站在那里,和周渡并排站着,肩膀和肩膀之间隔着一掌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风从中间穿过去,刚好够阳光落在两个人的身上。
他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看着最后几朵花被风吹落,看着它们在空中打着旋往下坠。花瓣落在地上,没有声音,像这个下午所有没有说出来的话,轻的,碎的,不值钱的,但都是真的。
每一片都是真的,落在地上了,就是你的一部分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很淡,淡到几乎要用力去闻才能闻到。但它在。
它一直在。从他在巷子里蹲下来把手伸向那个哭泣的少年那一刻起,它就在了。只是他今天才给它起了名字。那个名字叫什么呢?他知道,但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他在心里把它放好,放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等他再睁开眼,太阳已经往西边移了一大截,桂花树的影子从楼下的人行道移到了马路牙子上,被一辆停在那里的汽车的轮子压住了。
周渡还在他旁边站着,姿势和刚才一样,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前几天搬纸箱时被划破的。
苏莫言看着那道红痕,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把窗户关小了一些,不让风把周渡吹感冒。他把窗帘拢好,不让白色的蕾丝再飘来飘去。他把茶几上两个空碗端起来,走向厨房。
水龙头开了,水声哗哗的,他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把案板归位。他做这些的时候,周渡站在窗前,继续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
苏莫言洗完碗,回到客厅。他的白衬衫袖口湿了一小块,贴在手腕上,他把它卷起来,卷到手肘。他看到周渡还站在那里,浅灰色卫衣的领口歪了,露出一边肩膀,他没有整理。
苏莫言走过去,伸出手,帮他把领口拉正。他的手指碰到了周渡的脖子,凉的,周渡的脖子是温的。
凉的手指碰到温的皮肤,像一片冰落进了一杯温水里。冰会化,水会凉,最后变成同一个温度,分不清谁是冰谁是水了。他把手收回去,手指上还残留着周渡皮肤的温度,温的,像刚煮好的馄饨的汤,他把它握在掌心里,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