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第109节 (1/4)
沙耶跪在那里,看到神殿骑士冲出这座城市留下的支离破碎的残垣,还有其间四处横陈的月兽幼体残骸,看到城市又在奈亚拉托提普大人的控制下缓缓蠕动、重组、恢复原状。
她眨眨眼睛,似乎再次看到普莱恩记忆苏醒时发出的犹如濒死野兽的咆哮。
这个叫做沙耶的东西叹了口气。
她心中产生过某种无法描述的感觉——至少一开始没法描述。她感受到过那种过去从未感受到过的东西。当她过去为那个以为自己是黑巫师的人双臂抱住时,这种感觉尤为强烈。
这是否是她的上一任主人,切奇莉亚告诉她的东西——人类的爱情?
也许吧。
尽管他的种子不符合造主的要求,导致她一直无法繁衍后裔,但她还是耐心的回应着这个可怜人的拥抱,回应着这个被扎武隆灌输了虚假记忆的神殿骑士的爱情。一直到现在。她始终在为繁衍后代的问题苦恼,苦恼造主莎布·尼古拉斯到底对神殿骑士哪方面有所不满,然而——这已经不是问题了。
因为,以为自己是黑巫师的普莱恩已经死了。
沙耶又叹口气,伸出她十多条绳子般的胳膊,卷起地上粉碎的玻璃残渣,念出咒文,将它们一一归位并复原。还有那些书籍,那些记载着亵渎咒文的书籍——全部都在圣炎中熔毁了。但她还是能将这些东西复原,就好像这里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一场癫狂的毁灭一样。因为她是沙耶,是黑山羊之子,不仅是黑山羊之子,也是受到另一个时空的母亲所爱的高阶巫师。
她在传达母亲的意志,总是在传达。
油灯中的火苗很暗,在摆满玻璃柜和小机械的房间里投下一片昏暗的红光。她收回她那些绳子般的胳膊,把自己重新揉回小女孩的样子,从地上捡起那条刚刚从碎布片恢复过来的白连衣裙,给自己赤裸的身体套上。她咬咬自己纤细白嫩的不像是正常人类的手指,把十二岁小女孩的小手滑下自己平坦的小腹,合拢小腹上那条满是尖牙的裂口......一百年的梦就这么结束了,但她还是很喜欢这个造型。
“噢,是的,”一个低沉的、咯咯笑着的声音说,“感伤情怀!”伟大的黑巫师,恶魔学派的开创者和抛弃者——扎武隆——重复了一句,“感伤情怀!这位普莱恩兄弟,他触动了我灵魂的伤痛,让我想起了可怜的切奇莉亚......哦,切奇莉亚!所以我决定做一张她的肖像,什么时候托人送给普莱恩兄弟,作个纪念......他一定会让这个本来就很乱的世界变得更有意思吧?毕竟,他不仅背叛了光明神殿,爱上了黑巫师,结果自己也变成了黑巫师!”
“您还记得我的上一任女主人吗?扎武隆先生?”
扎武隆哈哈大笑起来。他笑了很久。那是一种高兴的,尖声的大笑。一旦某种铤而走险的,但非常令人愉快的赌博获得了成功,就只可能会那么笑了。他擦掉笑出来的眼泪,接着平静了很多。
“当然,亲爱的沙耶,光明神殿那些朋友的幽默令我叹为观止。他们居然敢于把普莱恩的预言摆到光天化日之下让人鉴赏,我甚至能从街边小道的谣言里听到那有趣的故事......所以我就找到龙之套牌的阅读者,并为他订做了一个相应的礼物,足够表示我诚意的礼物!至于你的上一任女主人切奇莉亚......”
扎武隆一边说,一边坐在普莱恩曾经坐着的椅子上,微笑道,“她呢,怎么说来着......以天赋而言,有法师的天赋,甚至还是个龙之套牌的阅读者。但以黑巫师的心智来说——哦!一个可怜巴巴的,不合格的小法师,空有力量却软弱无力,轻而易举的为骗局献出生命......哦,不!不是骗局,怎么说来着,一段你情我愿的爱情,怎么会是骗局呢?”
“那,预言到底是什么呢?”
扎武隆认真起来,他总是会对她说真话,或许这是因为她代表了她的母亲——莎布·尼古拉斯?
“一个预言是,这位天才的神殿骑士普莱恩,如果他能在和一百年后和出身于勒斯尔北部地区的某个裁判官结合......那他们就能生下毁掉绝大部分黑巫师的光明之子。”
沙耶眨眨眼睛。
“另一个预言是,”他耸耸肩,“他一生只会爱上一个人,并会为此付出一生。” 千禧年一四五八年,初夏,卡斯城地底甬道。
潮湿的地下水渗出阴冷的石灰岩,拍打在风蚀的屋邸和石板上,洗去肿胀尸骸上的淤积的血迹,浸没了它们没烂透的颅骨。
地下水在他脚下溅起涟漪,落在那些支离破碎的孽物残骸上,切奇莉亚的学派制造的孽物。千丝万缕的血液在它们人面狗身的苍白表皮上溢出,化作一道道散落的妖异弧线。很快,他就来到了这里,踩过他刚刚撕碎的那些肮脏的孽物,来到了他从噩梦中醒来后应该第一个到达的地方。
但是没有鬼灵的低语声......
没有。
漆黑窗户的内墙围出的石板地固然平整、开阔,然而地上已经长出了杂草和苔藓。
时间过去了太久太久,但是他的生命还停留在昨天,停留在他眼睁睁地看着女孩死掉的那一刻。
普莱恩跪在黑巫师的床边,用笨拙的手指拂过铜盖,感受着盖子上生锈的雕纹。
只有那张纸条还在,里面的钻石戒指......却已经没了。
那个自以为聪明的女孩,自以为倔强的黑巫师,她蠢得那么可爱,那么让人想笑。
“在这个特殊的时刻,你终于还是回来了,普莱恩。”
一个声音,一个忧郁的声音,这么对他说。
普莱恩哑着声音说:“是啊......是啊,我回来了,格谢尔,我爱上了黑巫师,我不会履行当初的诺言了,请您原谅。”
“不!”那声音变得高昂起来,态度出奇的坚决,“我不能原谅,普莱恩!如果你是指你爱上了黑巫师这件事,我不会为此而责备你——这是命运,已经度过的命运,是过去,你根本不需要征求我的原谅。但现在,你却给自己背上了放不下的十字架——为此,我不能原谅你!你也别指望我的原谅!”
不知在什么地方,摇摆的蜡烛发出一阵滋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