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第193节 (1/4)
“于是罪责就消失了,话语就消失了,多余的思考也消失了,我的身体也消失了,祈祷,呼吸,下跪,由衷的祈求和甜蜜的情欲等,也都停止了。”她用无限温柔的声音说,“我看到的应该只有一片寂静,那时也只有寂静。尽管我抛去了一切,但我也获得了一切,我知晓了我到底是谁,我知晓了我的意义。那时,我就实现了我的祈求。那时,我的肉体也许是脏的、是破烂的、是应当唾弃的,但我知晓我的意义,我知晓我的宽恕,我的灵魂获得了光明,正因为我宽恕了所有,我才能宽恕自己。那才是我的救赎和我的祈祷,希丝卡。”
“那萨塞尔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她忍不住说道,“我不太明白,那个黑巫师和那个执政官的区别在哪里?”
“他是超众的人,他是明了世事的人。”卡莲握了握她的手,“他诞生的目的是为了真正对这个世界做出改变,可是我却只能拯救自己的灵魂;他的骨头的确是黑的,但我的骨头也不过是我自己用刀刮白的;他做什么事都不祈求原谅,但我做什么事都会怪罪自己;他是一只猎鹰,在天上翱翔,但我不过是被风吹的不停摇晃的叶子,是一只软弱的天鹅,在芦苇丛里乱爬,哪怕我把自己的羽毛梳的再白,让别人觉得我再怎么纯洁、美丽,我也毫无用处。他的灵魂难以得救,我对此确信无疑,可是,如果我能拽住他的衣襟,如果我能做点什么呢?”
“难道你没看见这根本毫无尽头吗,他根本不可能动摇。他在你口中有罪,而且那罪比所有人都深,你又怎么可能——”
“是的,他是有罪,是没有信仰的尘世。可是,脱离尘世的信仰,没有信仰的尘世,如果二者必须选一,我又该选择哪一个呢?如果我选择投入脱离尘世的信仰,而不是投身没有信仰的尘世,那我又该怎么宽恕自己的罪责呢?” “可你能到哪去?他让你留在这里不就是因为这里远离前线吗?”
“不知道,希丝卡。但没关系。走到哪儿,算哪儿......”
“可是那个哪儿在哪里......”
“你很困扰,希丝卡,但这没什么必要。主赐给我的一切苦难都是祝福。我并不以为意。”
“那你的主到底是什么?”希丝卡忍不住喊了出来。
“是我的信仰。”卡莲握住她手的力气变大了。
“那你的信仰到底在哪里?难道是那个光明神殿的神殿之主,那个端坐在王座上永远都不曾显现的过去?难道它不是根本没有任何轮廓或形象可言吗?”
“不,”卡莲微弱地笑着,低声叹了口气,“只要我愿意相信,那我信仰的就无处不在,希丝卡,既在地上的一切沙砾中,也在天上的一切星辰中。”
“那......理性呢?”她嘴唇发干。
沉默,许久的沉默。
“我不想屈从于理性......不论他怎么说,不论他怎么和我辩驳,我都不想屈从于理性。因为那正是我相信的一切。”卡莲轻声说,声音放得很低,流露出一种无法抑制的压抑,希丝卡能感觉得到:这就是萨塞尔对她的动摇。
希丝卡看到了修女的脸,微颤的嘴唇、苦涩的微笑、含着泪水的睁着的双眼,——她明白了卡莲为何仅在意那人。这张面孔是她此前从未有过的,——哪怕她因癫痫发作似得剧痛在浴间呕吐的时候也没有,哪怕她受数不清的伤口折磨的时候也没有,哪怕那个执政官强硬地攥住她的手腕的时候也没有。
这面孔里怀着彻底的希望,但也怀着彻底的绝望。希丝卡明白,她的一切奉劝都是白费的,这个修女的灵魂永远站在她不能相信的地方,犹如死人离开了活人。除非是萨塞尔这种人强硬地把她留住,否则她就要继续永远流浪下去,永远为了她相信的——存在与一切沙砾和一切星辰中的信仰——徘徊在没有信仰的尘世里,永远承受她认知中一切脏的、应当唾弃的东西。
但修女觉得这是祝福。
希丝卡既为看明白了这个人感到沉重的压抑,也为能把她留住的萨塞尔感到了不可思议。
我承受过她的恩惠。
希丝卡抱住她的肩膀,抱了很久,把她一动不动的身体靠在她胸前,也不知道这到底算是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她弄不太明白,但总觉得不这么做,心里就堵得慌。
最后她们一起睡着了。
......
等到为那个死去的执政官叠好衣服,埋进地里,祈祷过后,卡莲才穿上斗篷离开庭院。她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她停留的街区就是帝国的临时指挥部附近,贵族们都被押往去七城大陆的奴隶船,因此上城区也到处都是平民。拥挤的人群把她挤得东倒西歪,——这里摆满小商贩的摊床,有卖鱼的,有卖蔬菜水果的,还有收购破烂的,堆着许许多多的箱子,货摊和挡雨遮阳的棚子一个挨着一个,只留下狭窄的通道。
帝国只签发了处理贵族的命令,但那位阿尔泰尔军团长准许他们聚集在上城区原本用来通行贵族马车的广场上,任何责难都不能把他们从这里赶走。
城市最繁华的区域里拥挤的声音和景象让她感觉到一股莫名的生机。
“帝国境内运来的生菜、柑橘、莴苣、芦笋、甜萝卜、茄子,上好的茄子!”蔬菜商贩招揽着顾客,把黄黄绿绿的蔬菜堆积在推车上;一头小毛驴在推车后发出撕裂人心的叫声,被赶驴人用木棒敲着推走了;收购破烂的老头讨价还价,唾沫乱飞地叫唤着;一个行路牙医头戴贵族宅邸扒来的狐皮帽,把病人的脑袋夹在自己膝盖中间,拿一把大钳子给他拔牙;狗对着赶驴人狂吠;一个秃顶的男人吹嘘说他的祖传药方能包治百病,声音好似是在唱歌,引得一堆人叫好。
清晨的到来让市场变得更活跃,卡莲则一言不发地从人群中穿过。尽管过程痛苦,但那些药让她的身体好了许多,皮肤上的阵阵刺痛也减轻了。她把唯一一枚从柜子里翻到的帝国金币紧握在手心,直到掌心满是汗水,还感到刺痛。
她张望着嘈杂的街道,竟然感到有些怅然。
一个巴哈撒人搬运工顶着一头刚宰的肥猪,在嘈杂声中挤开人群,却被狂吠的狗绊了一跤,一脑袋磕在蔬菜摊上。帝国的治安队骑着马走过,受惊的马飞奔起来,撞翻了铁器贩子的一摞厨具。煎锅、闷罐、圆底锅和长柄汤勺叮铃哐啷地洒落在地上,一堆人吹起口哨。刚上任的治安队年轻人吓坏了,放松缰绳,号叫起来:“吁!吁!你这老东西给我停下来!”
狗叫的更欢了,笑声、谩骂声、人喊、驴叫、马吠和口哨声响成一片。
卡莲端详这热闹的一切,心想:那位军团长把法里夏斯治理得不像个战后没多久的城邦,看上去反而比那时的城市更繁荣。
但她也该离开了。和过去她停留过的每个地方一样,没什么可留恋的。这里终究不是她该停留的地方,只是过去萨塞尔让她停留在这里罢了。
走向城门时,一个跑过去的小女孩把她撞了一下,看上去不过十来岁,阳光暴晒在破旧的衣服上。她认识她。女孩大睁着黑色的眼睛,吃惊地盯着卡莲弯下腰来。她脸上有担忧,可也有戒备,手里紧握着一根防身用的木棍。
“我要离开了,孩子,”卡莲勉强笑笑,“很抱歉没法实现之前的许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