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第210节 （4/4）

......

千禧年一四五八年，秋，卡斯城。

虽然亚可·卡嘉莉从小梦想成为巫师，但没料到自己会这么快体会到阶级的变化。在诺里的小镇孩子心目中，或者说，在她心目中，根本没有“阶级”这个词。对童年的她来说，她的世界只有两个维度：地方有远有近，生命有无趣也有美好，世界是分成光明和黑暗两种的，但合该享受优雅生活的王子的生命是多姿多彩的，她小时候跟着父亲去打渔的生命也是多姿多彩的。

接着，在她六岁那年，或者说，在她进一步认知世界，摆脱孩童的天真那年，她的父亲被光明神殿选中了。父亲成为了她想象中最强大的人——哪怕是故事里邪恶的黑巫师、诡计多端的邪教徒、残忍的奴隶制帝国都要惧怕他。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支撑起了她心目中最高大的维度。

她生活的镇子诺里随之远离了一切烦恼。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原本生活在最底层，也没有意识到有人的地位天生就比她高。她的生活里没有税务官，她的生活里没有穷苦和疫病，她的生命里也没有为了吃口饭就去卖掉儿女的人在街上乞讨。光明神殿为诺里打理好了一切，让她的故乡远离了一切烦扰，让诺里变成了世外桃源，也让她心目中的生命和......他们，完全不一样。

他们，和她在苍白峡谷的同龄人。

有人也许以为，一个人在体会到现实的残酷后，会给孩童时代的单纯世界涂满阴影，变得圆滑而世故，认可新的秩序，事实却恰恰相反。当然了，随着她看到的惨绝人寰的悲剧越来越多，她的世界也在变得越来越复杂。她知道世界上有神圣和亵渎之分，她知道人的地位由出身和阶级决定，她还知道这世界和诺里不一样，不是那么整洁，不是那么远离纷扰，而是充满泥泞，充斥着种种不详的阴晴雨雪。

但她同时也觉得，那些地位高的、住在非常遥远的地方的人和她没什么区别，在街上流浪的无家可归者也和她没什么区别。

事实上，成为巫师这个阶级后，世界反倒坍塌成了单一的维度。

曾经，在亚可还憧憬外面那个神秘世界的时候，那些不可思议的人就在她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先是骑士开道，然后是穿着高贵仪态庄重的贵族，身边有仆从随时为他们打理杂事。这么华丽！每个贵族似乎都仪态庄重，毫无表情，身上是最优雅的服饰，连举止礼仪也和他们区别巨大，一举一动都带有对平民的俯瞰和合乎规范的微笑。尽管那姿态让她略有不快，但她还是头一次知道有这样的人：美丽，高贵，让人心驰神往。

她想变得和他们一样。

可在法兰萨斯受训一年多后，这种幼稚的想法就消失了。她觉得，那些出身高贵的人，哪怕是秉持礼仪和家世的贵族，也经常像粗野的酒鬼一样展现出不光彩的一面。她觉得那些人都很刻板，都很虚伪，而且擅长自我欺骗——唯一不同的是他们规模特别大。

当然这话她没告诉戴安娜，大概是她也觉得有些东西不说出来比较好。

当她把自己好不容易留出来的空闲全部挤出来去当志愿医生时，当她去给那些批次靠在最后的底层士兵开启迷道时，她会感到困惑。她困惑的是，我真的和这些跪在地上哭着感谢我的人有什么不同吗？并没有太大区别，她会这样想，却因为疲惫再也没有心思去扶起那些跪下的人了，只是转身继续帮下一个孤苦的士兵治疗伤势。她会一直这样做，直到卡斯城在渐渐昏暗的群山背景下变得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