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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第215节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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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侧过脸去,看着萨塞尔,看着他眼中的自己:窈窕的少女赤身裸体趴在床上,湿漉漉的柔顺金发披散开来,尖锐的犄角朝后弯曲,尖利的犬齿在厮磨,还有血球般的瞳孔,——倒和她杀人时没什么区别,残酷,诡异。

可在他注视的时候,她却又感到到复归到过往生活中去了——怯懦和软弱,让人可怜。

“我一生中只爱过两个地方,老师......”

萨塞尔没移开目光,冰凉的手指抚过她裸露的肩头和背,拢起她的金发,扎成一束马尾。尽管他动作让她感到无限温柔的怜惜,但他的语气却丝毫不动感情:

“其中一个已经不复存在,另一个将要毁于战乱。”

她的家,还有她所在的城市。

薇奥拉咬着下唇,心头涌起愤怒感和屈辱感,她知道,这是萨塞尔会说的话——也是只有他会说的话。

那些她在这城市中见过的所有人都是如此可笑,仅凭萨塞尔教她的只言片语就轻而易举即可看透:怯弱的人、愤怒的人、强装镇静的人、在绝望中发疯的人、满心羞耻的人、满怀希望的人,不论装点的多么漂亮,都在这疯狂的战火里惊慌失措;表演着自我满足的人们换来换去,装饰自我的道具从公义到恶毒,从秩序到混乱,从优雅到野蛮,最后都成了一剥就落的符号。

而她越长大,也越能注意到那些怀着热切的迷醉注视过来的眼神:不管是顶着什么态度,多么礼貌和文雅,多么尊重和谦让,无非就是装饰在欲望外面的布匹。而在她看来,破烂的布匹和昂贵的锦缎没有区别——提剑一划就破。这就是为什么她喜欢用剑和对她怀有热切欲望的男人打招呼;这就是为什么她喜欢一脚接着一脚踩下去,喜欢一剑接着一剑刺下去,直到那滩血肉模糊的泥巴再也没法装饰自己。

人都在为了满足欲望惩罚别人——为的不过是一次次愚蠢的仪式,男人和男人没什么不同,都想像萨塞尔把种子洒在贞德身上那样把种子洒在她身上,涂抹出毫无意义的图案。女人和女人也没什么不同,她和苏西隐秘的自我满足也没有任何可以称赞之处。

人都在满足欲望,以及惩罚被施加欲望的人。

可她的老师不是人——萨塞尔不是人。

他第一次教她认知社会和道德的方式的时候,她在想什么?学生和老师的爱情?对老师的依恋?而她对萨塞尔的切实认知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第一次表现出他和人类不一样的地方是什么时候?她还记得那天半夜,她恐惧地缩在他怀里哭泣......但是除了他依旧离她极远,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还有她头一次主动杀人......当时她才多大?却已经发觉自己对生命毫无怜惜了?

就像裁判官说的那样,她把灵魂献给了亵渎神明的知识,从而把自己的灵魂毁了。她开了眼界,她看见了善与恶、光与影、神性与兽性;她看见了什么是残酷的,什么是孤苦伶仃的,什么是精神贫乏且无知的,什么是道德和阶级——在她意识到自己迈出那一步之前,她就已经无法回头了。

这一切都是萨塞尔带给她的。

而且萨塞尔还要带给她更多。

她恨他吗?恐惧他吗?

当然恨,当然恐惧。

对她头一次深爱的人,更是拉着她走过俗世的禁忌和道德标尺的人,让她用自己的手来衡量行为和公义的人,她怎能不产生无法自拔的爱意?他和俗世里那些愚蠢的男人区别有多大,难道她看不出来吗?就让那些愿意相信男人的人沉沦在愚蠢中挣扎吧,那些笨拙的、自以为是的动物——她们居然以为全心全意的付出就能换来爱?难道她们做的不就是永无止境地付出耐心,永无止境地迎合他们的热情吗?她们以为用恳求就能得到永远崭新的......

那样祈求得到的爱有什么意义?薇奥拉,你看不到吗,你看不到吗?不要哭,不要哭!不要祈求!

“你爱你的城市?”萨塞尔问,“你求我拯救它?”

开始哭的时候,她吃了一惊,她甚至都没意识到她真的开口祈求了。她记得她像溺水的人一样靠在他怀里,记得他的双臂抱紧了她。她记得她不停流眼泪,但没有任何哭声,只是低声倾诉,用拳头捶打他的胸膛,肩膀起起伏伏。

她记得她说出了她所思所想的一切。那些他还在的日子,她对他既有爱意也有深沉的抗拒,他是她唯一的爱人,却也是她生命中最畏惧的人——不是因为他是黑巫师,而是因为他的思考方式。她告诉他,她既体会到温暖,也体会到犹如白霜的恐惧。她告诉他,她现在有多恨他——如此冷漠,如此残酷——一直在攫取,一直在伤害,一直在剥掉她庇护自己的温暖外壳,让她不得不面对这个残酷世界的真相,就因为他觉得她该这样!

她的眼神在他离开后变得越来越空洞。谁能理解她的感受?她不是为爱人离开、因为老师离开而恐慌,而是为她要独自面对残酷的真相而恐慌!她告诉他那些奴隶贩子因为收紧的粮食补给而腰包越来越殷实。她告诉他她在萨伊克集会所的地下市场看到的一切。她看到父母抛弃儿女,看到丈夫抛弃妻子,看到兄弟抛弃兄弟,看到那些人在战争中成为一个个痛苦而孤独的圆环,朝生命的尽头移动,可集会所的人都对此无动于衷!

但萨塞尔则这样告诉她:她也“应该”对此无动于衷。

他在她最需要安慰的时候抛弃了她。

她告诉他那些人的尖叫,她看着她曾前往过的小店接连关门,空荡荡的屋子里什么都不剩。她告诉他,她看着那些出卖儿女妻子的人捧着钱币,却像是捧着毒药......她看到那小姑娘就像是过去的她,几乎和她几乎一模一样,却在十一岁就被卖给奴隶贩子,然后在下城区街头招揽喝醉的酒鬼?而她的父母换来的钱却只用了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

她当时的确能装出平静自若的样子,甚至会找贾维赫付钱讨要这些根本不值当的情报。她发现萨塞尔告诉她的一切真相都在这残酷的现实里得到了验证,她觉得萨塞尔说的是对的,是正确的,她也应该像老师一样学会对这些东西视若无睹。既然,她——薇奥拉——已经被诅咒了,已经是被正常人唾弃的黑巫师了,这些难道不是习以为常的生活细节吗?

但她记得自己在尖叫,她的灵魂在尖叫。

她从没哭得如此厉害,因为她终于说出来了,而他也认真听了。她知道她不应该期望老师能给她自己想要的回答,但是他从未移开的目光让她仿佛飘在空中。他的注视总是这样坚定,这样不含迟疑。和那些愚蠢的人不同,他总是知道什么才是真实,什么才是真理......

但她还是恨他,因为她终究没法学会他的行事方式,也没法学会他的残酷,更没法像他那样对这座城市和这个家毫无留恋。因为她也猜得出她会得到什么回答——他甚至想站在帝国那边毁掉这座城市。

但她还是想说。关于她爱和恨的这个城市,关于她爱和恨的这个教堂,关于她爱和恨的这个人。

可能她根本不适合当黑巫师,也不适合当萨塞尔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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