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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第236节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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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提琴匣子摆在地板上,支在他脚边,好像一口装婴儿的棺材。萨塞尔尽可能地去回忆过去,好想起以前出于兴趣摆弄这乐器的年头。他拨动琴弦,试着演奏了这首乐曲最开始的旋律,——很轻快,短小简单的曲调相当柔和,勉强称得上是熟练。

“再来一次,小萨。”玛琪露漫不经心地使唤他。

萨塞尔停顿了半晌,想发表意见,但什么都没说,接着重复演奏起来。这回玛琪露却扬起头来,手指压向白玉似得琴键,以这乐曲的第二个声部和他的小提琴声配合起来。哦,赋格曲!萨塞尔扔开乐谱,注视过去,看她闭着眼睛弹奏赋格曲,听着雨声,还有他们两种高低不同的声部合奏出的乐曲声。

一种格外清新的感觉涌上他心头,就像水仙带露水的清香。那种和着雨声的清香飘散在每个地方,钢琴的架子上,木椅上,盆栽的绿叶上,还有树枝形吊灯鹅黄色的光晕上。

“看在你水平还凑活的份上,再来一次。”完事后,她半睁开一只眼斜瞥过来,继续使唤他。

萨塞尔听从了, 玛琪露则把曲调移高五度,移到第三声部,声线高高挑起,显得哀婉,却是她注入了高昂和悲伤的乐音。每当那十支苍白的手指压向波光闪烁的琴键,她滑落肩头的金发就会轻轻抖动,他就会感觉到她耸动的肩头和银灰色的雨幕间存在的联系,这时,他随之降低曲调,就会产生一种平静的喜悦感,并陷入深深的沉思,似乎整个世界也都如圣歌中这个样子,也如雨中这个样子。

雨声不再清新了。

尽管全世界的雨声都没有变化,但它还是变了,划分成了许多种,也划分成了许多合奏的曲调:暴雨低沉的咆哮,窗沿潺潺的流水,玻璃上的沙沙声,排水管中的哗啦声。在如注的大雨中,声线如她指尖琴声一样高高挑起,演绎出悲哀和痛楚的形状,在灯光昏黄的后厅里回响萦绕。

音符似乎总能束缚人的思维。

这首从轻快到悲苦的圣歌包含两个声音,一个高昂而哀伤,在玛琪露的指尖回响,质问我等的生命为何要遭受苦难,为何总要遭受苦难;另一个声音则无比低沉,由他手里的提琴演绎,讲述庄重的真实,讲述人类的生命永远与这等苦难同在,而人的眼泪就如圣水。

“再来一次,这回换你把主题移高五度。”她说。

玛琪露给他起音后,萨塞尔便随着她顺从地接着演奏下去,她移低三度的旋律也紧紧地配合着,交错地延伸出去,融进夜晚黑色幕布般的雨帘当中——和谐,一致,遵循着协调的规律。他们把这首圣歌演绎了许多遍,他也逐渐不需要玛琪露指点,从她起音时就能思考出这次的赋格曲该怎么走下去。而每当她的手指落在琴键上,他都能感到声波在平稳地震荡,就像石子落到水面上时产生的涟漪,在空中扩散,相互交叉,而不汇成一体,其产生点——她的手指——一直保持着圆心的地位。

至于他所做的,不过是试着把弦音缠绕上去,——朝她缠绕上去。在每一回重复,他都自然而然地替不可亵渎的圣歌增加一些更改和变化。他既在合奏,也在用乐曲声对话。赋格曲的多种声部交织成剔透的网络,低沉的弦音和高昂的琴声相互交谈,相互交持,互相交错又互相环绕。

萨塞尔把自己完全沉浸其中。在这意外的一天,也在这意外的夜晚里,雨如鞭抽,他的灵魂则像延伸出了无数的敏感触角,触摸到那些看不见的和谐的声波,还有雨幕,钢琴,她的手指 ,她摇晃的肩头和长发......在这一刻,一切都是五线谱中垂直的音符。

她的旋律加快了,似乎将要走向尽头,但暴雨仍在敲打窗户。昏暗的白瓷地砖上,鹅黄色的光晕像麦穗那样闪闪发亮,上面放着她钢琴的踏板,踏板上是她小巧灵活的脚。她的脚弯弯地翘起,掂在钢琴镀着黑漆的踏板上,足弓轻盈地踩着,白色的吊带袜沾上了一点点灰。

但旋律已经结束了。

“合奏的怎样?”

“还行。”玛琪露无聊地站起来,有点无奈地耸耸肩,“勉强能接受,像那么一回事,水平大概也比我想象中好一点。”

萨塞尔大声笑起来,把小提琴摆在钢琴架子上,在她伸懒腰的时候上前抱住她的腰,亲吻她的锁骨和脖颈。她靠在钢琴键上,音节响的清脆却凌乱。她锁骨纤细,肩头雪白,但都很窄,绿莹莹的瞳孔在昏暗中有些发白。她仰起脸的时候,颈子很修长,手指搭在钢琴架上的时候,一只细手腕被他捉在手里,也没反抗。闪着迷离光晕的空气在她的金发周围抖动,凌空飞扬,窗户被风推开了,吹进有如伴奏的雨声回响。

“你就不能有点节制吗?”

“我很懂节制了,玛琪露。”

玛琪露有点儿为难地摊开手。“我腰要被你勒断了,你太可怕了!”她挪了挪屁股,钢琴键叮当乱响,“你再勒紧一点,我就会变成烟雾碎掉。”

“我一直想和整天都在逗我,自己却一到关键时刻就变成烟雾碎掉的人做-爱。”

“啊,是是是,我已经阻止不了你了,你高兴点了没有?”

“我还以为是我用合法的途径把你追求到了。”

“你脸还真是厚啊!”

“刚才的合奏难道不是吗?”

“那个啊......”她闭上眼睛,无奈地一笑。 铸造厂铅灰色的大楼尖顶在雾中被十六座熔铁炉的火光映红。一艘没有完工的舰船裸露着黑色的龙骨,看上去像是参天巨兽扭曲的骨架,脊椎嵌进暗沉的钢铁当中。那些链接着舰船的锚链朝四周伸展开去,有如一条条漆黑的巨蟒。起重滑车嘎吱吱地响,锤子叮叮当当乱敲,焦油咕咚咕咚地沸腾,钢铁的声音轰隆作响,宛若雷鸣。在火红色的刺眼反光中,人们往来如梭,穿着粗布衣服的黑影到处晃动。

这个铸造厂看着就像修道士焚烧罪人的火坑一样。

赤红的火光隔着玻璃映入大楼铅灰色走廊,萨塞尔在走廊门前停下,在蒙特苏马铸造厂大楼的黄铜镂成的标识上驻留了片刻,又扫过前方列在正门前那两名装模作样的看守。他转向给他提着包的苏西,打算提醒对方接下来最好保持沉默,认真摆出巫师随从该有的姿态。整个卡斯城都因我近乎毁于一旦,使唤个卡斯城里弄来的小孩子当奴隶又怎样?

“你又把衣领弄歪了,你能别老是把衣服穿得这么松松垮垮吗?”萨塞尔问道,端详着按照他喜好着装的曼芭芭拉,俯下身来,拽了拽她的领子。

“为什么又是我?”苏西面无表情地问,口气很乏力,站姿也很乏力,似乎是被他折腾得够呛。小姑娘把沉重的包紧紧抱在胸前,头发梳得很整齐——他给梳的,身着黑色背带衬裙——他给选的,光洁的肩头朝内缩着——他给穿的,即便脸色阴郁,也照样是个迷人的小姑娘。当然了,按照他的爱好打扮后更加迷人,随时带在身边会让人心情特别愉快。

“为什么就不能是你?”萨塞尔问,继续扯她的衣领。

“你那些巫师情人呢,老不死的恶魔?”她直言不讳,“你一见面就啃的那个绿头发,还有那个躲在浮空城图书馆里的白头发,还有那个跟你是一个学派出身的金头发。当然了,虽然你是个没良心的老畜生,但我对你当感情骗子的水平还是佩服的不得了。那么,那些人里就没有能跟你出来办这事的人吗?都是抱过之后就各走各的吗?”

这是个很好的问题,而这个令人烦躁的问题究竟困扰了他多少次?萨塞尔数不清。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达成密切关系的高阶巫师,或者说,那些他需要她们帮忙的人,总和他若即若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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