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第246节 (2/4)
“不需要那么紧张,孩子。”库索特说,捋着垂到胸口的胡子,“你是忆者,你值得收获这等对待,而这也是你将来的命运。”
“如果这孩子当真是你口中的忆者,库索斯。”索莱尔说道,“如果她真得如你所说那样重要,那她就值得我们引导她遵循忆者之道,而不是让她挥霍自己的命运。”又是一阵奇怪的笑声,响亮,短促,像是在自嘲。“当然了,”天空之主接着补充道,“我不是说要从你手中带走这孩子,阿尔托莉雅,我只是要给她展示忆者的道路,展示她必经的命运和路途。”
这又是什么意思?
“请随我们来,”库索特对她们颔首致意,“这关乎很多,我保证,厄尔洛斯,尊敬的先祖之龙,我们要谈及的一切都对您的国家有益。”
但戴安娜还是有些在意刚才的事情,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
索莱尔却对她微微一笑,远比阶级要求的更加礼貌,“不用在意什么,年轻的忆者,那只是个不开眼的阴影神殿扈从,和你应有的命运没有任何关系。——我保证,绝对没有。”
......
在这座哪怕是王宫贵胄也不得而入的重生之塔,——赛里维斯的中心区域,戴安娜·卡文迪什在私人接见室附近的走廊徘徊,打量内墙上悬挂的巨幅油画。在赛里维斯遍布钢筋水泥建筑的时候,这座古塔和城市整体风格完全不相似,太过苍老,浸满岁月的残渣,几乎像是几个时代前的古老遗迹。覆盖着岩石墙壁的木头嵌板上描绘着诸多古王朝的战旗,现在,却都是些历史典籍里才能翻到的腐朽徽记。
不过,这座重生之塔的石壁仍然厚重坚固,烛台映照出的走廊四壁明亮、挺立,遍布着蜘蛛网般蔓延开来的庄严寂静。橙黄色的烛光在她指尖穿梭,只见点点亮闪闪的尘埃飞舞在她还留有冻伤的掌纹上,让她又想起来清晨莱伊斯特的记忆。
戴安娜抿了抿嘴,抬起头。那头伏在石山的黑龙仿佛要从油画深处径直朝她扑将下来。这个犹如山峦般庞大的崎岖而又庄严的躯壳上,捆缚着数不清的黑色锁链。水银般的瞳孔冷漠地扫视着破碎的土地。黑龙的嘴巴被紧紧捆住,锁链末端则深深扎入石山底部。那头黑鳞的巨龙——厄尔洛斯——的造型戴安娜觉得眼熟:鬃毛般从头顶延伸至背后的十多支黑色长尖角,还有那两支颌骨边向上弯的犄角...... 经过一番仪式化的梳洗后,戴安娜才跟随领路的扈从前往私人接见室。整洁的石质走廊没有窗户,隔绝内外,加重了夜晚时的寂静。
不得不说,那个提尔王朝的骑士让她有些心悸。
此人就矗在私人接见室的门外走廊,好像战场死尸坑里爬出来的亡魂,无时不刻都陷身征战和奔波当中,难以自拔,并被野兽般的恶意支配着所有思想。他的头盔和胸甲就跟这座古塔一样苍老,布满无法掩饰的破损和污痕,似乎是金属锻造的,似乎也能分辨出其他特殊的材质。到现在,骑士才摘了头盔,才得以让戴安娜看到一对死灰色的眼珠,阴沉极了,好像跳动着炽烈的火焰,眸子里除了狂乱的杀意什么都感觉不到。
这人被索莱尔称作兰德尔,携带着一柄镂有荆棘徽记的长剑,徽记和他靴子上的荆棘状暗金色马刺极为相似,但看上去很像仪式用剑。他全身盔甲时格外安静,像是尊黑色大理石雕塑,但头盔一脱,便整个人都散发出暴力与苦痛皆有的气息,仿佛是一条主人松开绳索就会扑出去咬死人的猎狗。
戴安娜的家族当年效命提尔王朝,时至如今,也不知这些可怖的高阶指挥官还剩下多少。
“我和我的同僚,”兰德尔突然开口,语气低沉压抑,好像是准备行刑的刽子手,戴安娜差点儿就畏缩了一下,“偶尔会讨论几百年前的事情。”他想干什么?跟我叙旧?可是既然他提到了提尔王朝的同僚,这么说来......那些血腥巫术实验造就的东西还剩下很多?
“主要是什么呢?”戴安娜礼貌地回应道。虽说她提心吊胆,但强撑着没表露出半点怯意。
他咧嘴一笑,也许是表达好意,却笑得狰狞极了:“主要是王朝的覆灭和依兰戴的崛起,但偶尔也会讨论到当年不知所踪的卡文迪什家族。”
“家族史上的确有这样的记载,兰德尔阁下。”戴安娜轻轻咳嗽一声,表情维持镇静,却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家族向来都会追随历任家主预言,抛弃即将毁灭的王朝实属正常。她翻家族史的时候就见过类似记载——不,就是关于提尔王朝的记载,卡文迪什家族当年为提尔王朝输送宫廷法师,深受提尔大君信任,却在某年某月彻底消失,只余一座空荡荡的城堡,再无半点行踪音讯。
数十年后,王朝覆灭,提尔大君的高阶指挥官则在叛乱中死了十有八九。
想到这里,她就不禁心虚起来。家族的责任就是她的责任,戴安娜向来对此深信不疑。她当然不会把责任甩到许多年前的先祖身上。
“你是这一代的忆者。”他突然换了话题,语调变得阴森起来。蜡烛仍在燃烧,静默的火光在黑暗的石走廊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戴安娜沉默了一阵,心中突然泛起一阵类似恐慌的情绪。“我其实不太明白忆者是指什么。”
他笑得更狰狞了,但似乎带上了嘲讽的味道。
“看来你们的家族史里也没有记下所有东西。至少对你来说,是没有。”兰德尔嘲弄地说,“不过那只是我们常用的称呼,不值得被你们铭记。”
她读过的家族史不全?难道有些内容非得她继承家族才能读得到吗?如果真是这样,那卡文迪什这个姓氏就对她还有许多不明的......
“忆者,提尔大君的先知。”兰德尔续道,“在过去,我们是你们的孩子。我们挖出自己的心,好容纳你们种种匪夷所思的驱使,只因为你们是忆者的家族。在史料中,我们是辅佐了已经毁灭的提尔大君,——近千年。但是,在那个时代,牵引绳索的人是你们。忆者的家族,是你们扶起了那个近乎不朽的传奇,也是你们率先逃离了他。”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他收敛笑意,眼中泛出的似乎不止是火光:“我只是说出你需要听到的话而已。”
“我为什么需要听到这话?”他到底在说什么?
“忆者是受诅咒的,也是受祝福的。”死灰色眼珠的提尔王朝指挥官说,“忆者总是受困于不可言说的亵渎,好让自己窥见命运的灵魂得以保全。你在害怕,你在困惑......更重要的是,这是你需要的。”
你注定难逃此劫,他的眼睛在说。
戴安娜深吸了一口气:“那你凭什么说那是亵渎?”怎么又绕到那个黑巫师身上了?
兰德尔皱了皱眉,好像是思索从哪个角度撕掉她的脑袋能把这句不礼貌的话堵回去一样。“按照我记不太清年代的经验来说,每个忆者都难逃发疯和自毁的下场,你也不会有什么区别。据说。当然了,只是据说,这乃是讲述命运之人不得不承受的下场。不过呢,我们这种东西比较粗俗,”他低语道,“在我们看来,这多半是由于你们过于丰富的情感。谁让你们总要跟不该牵扯的人牵扯上关系呢?”
“可你说发疯和自毁......”
“一千多年的岁月可是能消磨很多东西啊,这一代的年轻忆者。”提尔王朝的骑士以一种使人焦躁的声音哧哧直笑,深不可测,饱含恶意,和他所有其它的表情一样,“在我们腐朽褪色的记忆里,除了血与酒,除了火与剑,唯有你们这些忆者临死前的疯狂最值得铭记......”他死灰色的眼珠里透出诡秘而残酷的光芒,“正如戏剧中最悲哀也最值得品味的那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