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第252节 (1/4)
“我现在是没心情乞求恩赐,但以后,谁知道呢?谁知道我是不是会在战争中成为俘虏,哭着喊着乞求着跪在狱卒面前要舔他们的脚趾,像个母狗一样祈求宽恕呢?况且从理论上说,你们总是挂在口边的降临之年——或者说第二次毁灭,原本可是离我遥远的不得了啊,是还有几年呢?还是还有几十年呢?然而迄今为止我所见证的一切战争,不都是你们为了应付它才发起的吗,不是先在降临之年摧毁世界的秩序之前,你们就先开始摧毁世界的秩序了吗?贝尔纳奇斯支离破碎也好,勒斯尔的圣战也好,甚至我那亲爱的老师被从帝国赶到自由城邦疆域,又从自由城邦疆域溜到勒斯尔,顺手还把我推到现在这种地步,不都是为了那什么第二次毁灭吗?”
薇奥拉停顿许久,缓了口气,试图让语气变得温和:“我的命运到了现在为止都是被萨塞尔决定的,那你觉得他的命运是被什么决定的呢?难道就是他自己?你呢,你难道也是你自己吗?”
阿尔泰尔打量着她,好像没有为她变得脸色扭曲而感到惊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这样。你说的没错,薇奥拉,你那可悲的老师其实也是被这个时代决定的。”她没有说她自己。
“但这也不影响他为此决定我的命运啊。”她挂起少女般的真诚微笑。
“有怨言吗?还是没有怨言呢?”阿尔泰尔怀疑地摇头,“我对此稍感好奇,你能满足我的好奇吗?”
“怨言可是很多啊,”薇奥拉继续笑着,“理由呢,大概不怎么充足,情绪呢,也许都很主观:比如我宁可在法兰萨斯待上几十年,当个什么灾难都不知道的普通教员,有那么几个真心朋友,在降临之年来临之前就老死,这不可以吗?”
“我倒是觉得——不可以。你以为你那位老师会平白无故教一个想当普通人的学生吗?”
“啊,是的,你说的没错,执政官大人。萨塞尔是造就我的人,是把我从一个无知愚蠢整天做骑士村姑梦的乡下渔民塑造成现在这个贾维赫的人,他不仅是我的老师,甚至就是我的父亲——我的父亲!”她再次爆发出一阵尖利的笑声,瞳孔变得一片通红,“萨塞尔就像我父亲呢,一个严苛到让她女儿想要自杀的父亲。我捡来了一个勉强算是家庭的东西,没了,因为信仰冲突,因为战争,因为第二次毁灭;我捡来一个勉强算是留恋的城市的东西,没了,因为你们俩的利益交换,因为你们为了更宏伟的目标达成的协议,还是因为第二次毁灭;我捡来一个勉强算是友情的东西,没了,因为他觉得我提把剑就够了,还是因为第二次毁灭;到最后,他塞给我一柄剑,塞给我满脑袋他认为我该拥有的情感与知识,然后就把我捡来的所有‘垃圾’都带走了,就因为他认为我带着‘垃圾’是没法活下去的,还是因为第二次毁灭!您认为我该怎样,执政官大人?”
“仇恨。”
“仇恨?我怎能仇恨给了我一切力量、一切自由、一切知识的父亲呢?怎能仇恨把我从梦境迷道荒唐的噩梦中抱出来的老师呢?怎能仇恨带给我比任何人都要狂热的爱情的爱人呢?”薇奥拉狂笑道,尖利得像是猫在惨叫,“当然不能!您还想让我惩罚他,——我惩罚他?我怎么惩罚?拿什么惩罚?一剑一剑剜掉他的肉好解心头之恨?还是将他的灵魂钉在墙上每天观赏?我爱我亲爱的老师和父亲萨塞尔还来不及,连一点点回报他那些恩情的尝试都没有过,又哪来的仇恨?”
阿尔泰尔眉头皱得更深了,打量着她,怀疑地看着她脸上扭曲的表情。似乎她发疯一样狂乱的情绪让她困惑不已,感到完全无法把握。
“劳您关心,执政官大人,我非常感谢。”薇奥拉在片刻后收敛表情,递给对方一个温和的微笑,继续说,“当然了,倘若您要让我对付我亲爱的老师,我其实没什么怨言,毕竟连布洛克管事都指责我是条冷血的鱼,甚至连我自己都在我身上找不到一滴热血了呢。但如果您想让我对付他本人,恐怕我还需要成长个几十上百年才勉强够资格。”
阿尔泰尔无言地审视了她许久,深红色瞳孔略微睁大,好像是从她失控的表现中看出了值得品味的东西,又好像对此无动于衷。“你认得出萨塞尔的间谍吗?”她突兀地问。
当然,薇奥拉向来都认得出,这属于本能。她身上的恶魔之血就是从萨塞尔体内抽的。他从血脉上来说也算她的父族——不是人类的那部分。“可以。”
“那你认得出瑟比斯的密探吗?”
“也可以,但是这个更麻烦,也更难。”
“很好,”阿尔泰尔简单明了地说,“我需要你帮我拔点钉子,拔得一干二净,灵魂和肉体都毁灭掉。先从不那么困难的开始好了。”这话的意思就是先从萨塞尔的间谍开始好了。
“然后呢?”
“然后......”帝国执政官沉吟起来。
“我的意思是,报酬呢,尊敬的执政官大人?”薇奥拉按照合乎礼仪规范要求的姿势朝她弯腰致意,接着张开手臂,用红得犹如血球的眼珠看过去,“我没什么特别的要求,也不需要您实现我的什么愿望,只想要一点让我能稍微把握自己命运的报酬。您能给我什么?”
“你想要什么,薇奥拉?”
“要我说实话吗?我其实不怎么介意使用什么手段,也不怎么介意到底对付谁,而且我觉得我亲爱的老师派遣的间谍,还有瑟比斯的密探——这些任务的报酬不足以用世俗金钱衡量。”当然,阿尔泰尔也看见她的眼睛了,没有眼白,就像是渗着血的纯色球体,她情绪激化的时候向来如此。“我想问真正重要的东西。”
......
梦境迷道的夜空还是一如既往得阴沉。因为这地方实在太冷,希丝卡·洛·阿弗尼卡在脖子上缠了好几圈围巾,是她自己织的。她站在乌博罗拉摄魂法阵前,一边哈着白气,一边打量圆环中心接近十来米高的恶魔。那是她很多年前的友人萨塞尔,不过现在看着已经完全没有人类的影子了——就像座狰狞的黑曜石雕塑,躯壳遍布闪电般分叉的裂纹,里面灌满沸腾的岩浆,咕咚咕咚直响。
然而这里还是很冷。
希丝卡抽抽鼻子,又叹了口气,把围巾裹得更紧,转身去看河面。现在想来,何止是思想,连自身的种族都被他抛弃了。他们俩个终究是殊途的,至少她永远都不想变成莫名其妙的种族,哪怕她得按时睡觉或是得各种大病小病也不想。
乌云把天空的空隙遮盖住,穹顶和乱石荒野都变得黑暗了,闪电却开始越来越亮。在每一次浅蓝色的分叉闪光中,远方那座萨塞尔称为“千回之厅”的城堡上浅灰色的细长尖顶,还有扎进乌博罗拉摄魂法阵的十多条光滑锁链,都映照在乌黑的河水里。附近荒凉的乱石堆和仿佛是凹陷下去平坦河岸都变黑了。河对岸远处。透过连绵起伏的荒芜石山,闪烁着诡秘阴暗的篝火。从四面八方都传来梦境迷道阴郁的气味,以及合乎萨塞尔这个黑巫师偏好的诡秘气氛。
她倚靠的石台由于有通红的火焰照耀而显得略略发黑,上面除了他们俩个,还有萨塞尔找来的几位巫师,——帮他完成乌博罗拉摄魂法阵。在雷雨乌云和黑色的宽阔河面旁,她总觉得他们孤零零的,好像是被遗弃了,孤悬在两重黑色的深渊之间。
希丝卡完成了她负责的那部分法阵,其它巫师还在折腾,最终成果却只有萨塞尔会知道。所有人都身处沉默当中,周围变得如此寂静,石台下面潺潺的流水声也能听得清清楚楚。从远方天际沿着连绵起伏的石山不时传来轰鸣的雷声,仿佛发自地底的震雷。
“你来过这里。”萨塞尔突然开口说,声音徐缓且低微。虽然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但听见他用病床上的腔调说话,希丝卡仍旧会起鸡皮疙瘩。
“很多巫师都会尝试接触邪神的迷道,”她回答,“不止你们黑巫师。”她不想讲自己的事情。
“不,据我所知,你不会。”
希丝卡知道这争论毫无意义,她了解这个黑巫师,就像这人总能拿捏住她的想法一样,所以她什么都没说,默默地坐回的露天石台上翻书。与此同时,她也听着其它人的谈话声,那个光明神殿的学士米特奥拉正跟黑域的巫师斯卡拉提斯商量赛里维斯的事情。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个奇迹。她在赛里维斯待了接近一年,生活都过得如此安详,既没和外人产生牵连,也没有遇到过臭名昭著的邪教组织血手印记。而萨塞尔,他才住下不到一个月,不仅祸害了蒙特利马铸造厂,还穿越赛里维斯地底,在阴影神殿的神明眼前毁掉了她的庙宇和化身,甚至得到了数百年来唯独提尔大君才有的待遇,被天空之主索莱尔射死在街上。
现在,她,希丝卡,以一介本不想参与任何事的巫师身份,看在交情的份上掺和到萨塞尔的摄魂仪式当中,却被迫跟规模比大型学派还庞大的巫师组织同行。这组织是萨塞尔在贝尔纳奇斯夷城灭族,屠戮了天知道多少万人之后搭起来的,或许它的雏形要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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