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第262节 (2/4)
萨塞尔也不知自己是在高空还是在低谷,只知道是自己在抵抗。他在痛苦地抵抗着——直到今天夜晚前还构成他的生命与灵魂的一切,以及他笃信的一切。他肩负的使命毫无理由;他思想中的责任没有来源;他对自我和价值的认识只是来自书本与他人;他用巫术的火焰来抵抗生活中最隐秘和最黑暗的内幕,但他却也因此对真实的生活一无所知,保守着诚实和纯洁直到现在——而且也不知道该如何去爱一个女人。
他再次想起那些教会他生活的书,那些教会他生活的历史上的传奇英雄,还有他人,用僵硬的手指触碰她的脸。他者!她也像是一本书,手臂赤裸,低垂着阖起的眼睛,让他倚靠在她身上,脸上流露着坦然和惬意的微笑,她在耐心地等待,以及抚慰。
玛琪露在他的灵魂里种下了一个种子。
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满怀忧伤、恐怖以及难以承受的痛楚感觉到,过去的生活对他来说永远结束了,他已经不可能再做一个笃信正派的好人。惟有做个好人才能生存,惟有做个好人才能寻觅到他自我的意义,惟有做个好人他才能承受难以承受的生与死,——正因为“道德”这种使人敬畏的事物有比生命更伟大的意义,才能让无法寻觅到其它意义的萨塞尔承受如此繁多的苦难。可等到这些全都不存在的时候,等到他业已一无所有的时候,他就只能自己面对黑暗。
看不见尽头的黑暗。
“你在哭吗?”米伦丁突然问。
“没有,”萨塞尔回答的很干脆,“我从来不哭。”
“你是不该哭,大概呢,这就是我们走在黑暗里的时候应该做的事情吧。放任自己依靠他者——无论是信仰还是什么东西——的人可以哭,但是像我这样我肆意地活着的人,反而不可以哭。”
“可我又该怎样?”萨塞尔反问,“我要承受的一切都太过......”他无法呼吸。
“留下来跟我一起吧,你觉得怎样?跟我待在一起,反正你现在这么迷茫,你的任务也还有时间,就暂且和我待在一起怎样?”米伦丁转到他面前,跨坐在他身上,用双手握紧他的一只手,放在胸口,轻声说,“请看着我的眼睛,萨塞尔,在你思考更多东西之前,你能抱我,全心全意接受我——乃至把你的笃信的纯洁和真诚献给我吗?我喜欢你,我爱你,至少在这个时候,在你对我展示你过去拥有的一切的时候,我是爱着你的。”
他怎样才回绝得了?不止是她所说的一切,连她的眼睛也是这么美,她的绿色瞳孔仿佛晶莹的绿松石,眼白如同剔透的珍珠,低垂的睫毛稍稍蜷曲,瞳中盈盈的水波似乎竟能抚慰人心。当他将目光彻底投入她眼中的时候,他甚至在里面看到了自己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倒影。那里面的世界似乎更加残酷,却也更加真实。 也就是这些好战份子让天空之主投下了赌注。这件事看似是会加剧光明神殿的内部争端,但就萨塞尔所言,从另外一个角度看,这也算是一个理由,以及一种手段:是在不列颠同光明神殿早有间隙的情况下,将其巧妙地拉进这场荒谬的圣战。
“对这位不列颠的王,乃至勒斯尔北境把战乱当作家常便饭的诸多蛮人王国来说,圣战不过是为让国家走向更高的辉煌而加以利用的工具;对那些对信仰并不虔诚的贵族来说,它则是获取战功与荣誉的捷径;对我本人来说,它是一辆临时搭乘的战车,要载着我前往最终的目的地;而对最多的那些人而言,对那些有信仰的人而言,对那些除了信仰就什么自我意义都找不到的人而言,他们把圣战当作他们肆意挥霍掉的人生得到救赎的机会,——所谓的自我实现。”
跟她聊这些话题的时候,萨塞尔脸上没看到鄙夷,也没看到尊重,仿佛是在谈今天天气到底怎样。
“当然了,光明神殿本身肯定不把这当作救赎的机会,而是为了第二次毁灭做出的备战,是要逼迫一切不习惯战争的人都习惯这个恐怖的名词。而到了那种时候,那些腐败的野心,那些贪婪的权利斗争、极端的民族仇恨、卑劣的金钱利益,过去的年代里人们重视的一切,都会随着惨烈的死亡变成渺小的玩笑。这就是第二次毁灭的真理。既然那些仇恨和野心迟早会变成玩笑,那还不如先把能利用、能拉拢的力量都攥到手里算了。”
在苏西想到黑巫师曾教她的这些时,萨塞尔却立刻摆出了死板冷漠的表情,上下打量不列颠王国的来客。几秒前,他还在一脸狂躁地朝她怒吼。这个虚伪的老棺材翻脸就跟翻书一样快。
随之踏入的一人较为年长,长发外加雄伟的黑胡须,却也照样在外袍下披着轻便的锁甲。他是不列颠这些人的翻译官,笑得很友善,风度仪态与那两个阴郁沉闷的骑士截然不同,估计也会巧妙地转述赛里维斯人的克莫卡语,免得莫德雷德当场暴怒。不过他面前的人是萨塞尔,所以这时他也就不必承担翻译官的职责了。
落在最后的矮子就是那位莫德雷德骑士了。她没有披着沉重的锁甲,也没有穿着粗糙的长袍,更没有戴着冰冷的银白色面具,只一身轻便的中性外衣,金发潦草地扎成乱糟糟的马尾。虽然她长相秀丽,却表情极其扭曲,显得野蛮而狂躁,身上的异样感朝四面八方不断汹涌而来。跟随她的肃正骑士肯定都感觉到了,虽然巍峨不动,可银白色的面具下似乎竟在冒冷汗。那个翻译官肯定也感受到了,友善的微笑变得僵硬,脚步也好像抽了筋。
苏西自然也感受到了这种异样感,而且比莫德雷德一脚踹破混凝土墙把她揪住的时候更加强烈,尽管热浪袭人,她却觉得皮肤瞬间冷却,而且还寒毛倒竖。
然而面对莫德雷德的三人都是难以理喻的东西。玛琪露靠在窗边眺望,表情忧郁,好似正在思考人生苦难;塞蕾西娅倚在墙边数瓷砖,面朝墙角天花板,小声哼歌,仿佛正在回忆童年;只有萨塞尔皱着眉毛,上下打量莫德雷德,似乎跟她头一次见面。“请问,这位来自遥远的不列颠王国的骑士阁下。”他把话在嘴里滚了好多圈,才吐出来,“这座破工厂——”
这句话被打断了。
“把你扣下的人交出来,老恶魔,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恐怕,”萨塞尔不动声色地说道,“时间已经过去太久,我们很难说你们给出的许诺还有什么意义了。说到底,许诺只是许诺,并不具备合法的名义。”
“莫洛霍夫在哪里?”让苏西很惊讶的是,莫德雷德居然保持了克制。也许这种克制是来自某种压力。她那个王吗?
“莫洛霍夫是蒙特利马铸造厂的老资格雇员,最近我们给他放了假。我们认为他应该拥有更好的生活。”
“呵,你还是和两年前一样虚伪,”莫德雷德冷笑一声,“从我闻到你满身臭味的时候,我就清楚这事没法善了;如果不是地方不对,我保证你的脑浆会溅到我的靴子里面。”
“但你现在穿的是凉鞋。”萨塞尔友善地提醒道。
这是个不错的笑话,至少苏西也动了动嘴角。
莫德雷德表情越发扭曲,似乎要直接发疯。这时萨塞尔又道:“我理解,你敬爱的父王命你召回你们当初给予许诺的人,就是那个什么莫洛霍夫,而你就要为此负责。现在,你想要将错误归咎于我,而非自我反省,这完全可以理解。不过我可以确定地告诉你,莫洛霍夫的选择完全是出于他主观的,而且也是出于他个人考量的。”
然而苏西还能想起那个倒霉蛋遭受拷问的惨状。
“我宁可相信他已经死了,至于下手的人是谁,我觉得根本就不用去考虑。”
“那既然你,莫德雷德,非要认为——他,莫洛霍夫——很遗憾地死了,还是被我给谋杀了。那你留在这里是要跟我讨论什么,莫非是寻找转移责任的方式吗?既然你要为你的王负责,那你就肯定不会考虑泄愤这种不文明的处理方式吧?”
“你认为这是泄愤,”她一直在冷笑,“但我认为,这是告诉你什么叫为罪责付出代价。”
“你变得很会说话了,我很高兴。”
“别说得我好像跟你很熟,萨塞尔。”
“哦,当然,我们不熟。就比如我根本没有动机去伤害我们亲爱的莫洛霍夫,可你却非要把罪责归咎于我,完全不思考任何可信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