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第271节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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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塞尔眼前这段从潦草到整洁的字迹结束,似是要换成下一个人,它的日期也已经临近了他来到赛里维斯的时日。玛琪露的兴致越来越高了。她催促他赶快翻页,赤裸的身体贴着他的脊背,还把下巴搭在他肩上,就像是正在听父母讲故事书的小女孩一样。
黑巫师顿了顿,继续给她翻译这个混杂了十多种语言的怪诞日记。
三月一日
我惹恼了奥西尼·西奥提,离开了嘉尔德,被下放到外城区的阴沟里当监察。安条克。这里是赛里维斯这座城市阴暗和罪恶的聚集地,是文明世界里最混乱的场所。它在一个肮脏而贫穷的郊区,以许多弯曲而又狭窄的街道通向海岸港口。放眼所见,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垃圾。肆意搭建的高层建筑全都是些抹泥的简陋房屋,仿佛一堆歪歪扭扭的方块胡乱拥挤着堆在一起,——这里凸起一大块,那里凹陷一大块。
有些房子临街的一面用破地毡或是席子遮着,明显是没钱砌墙了。这里都是些恐怖的危楼,而在两栋恐怖的危楼中间,通常都会隔着条狭窄的巷道,巷道头顶则遍布交错的水泥楼梯和晾衣绳索,像是一堆勉强支起这些危楼的木杆子。无论是房子里,还是小巷里,各个角落都散发着污水的浓重气味,这是小饭馆、裁衣坊和公共澡堂排放的脏水。五颜六色的贫穷和饥饿的人群在这里忙忙碌碌,让我觉得简直像是来到了恐怖的邪神迷道。
闷热、灰尘、烟雾浓重得笼罩着这个罪恶的地方,我靠近小港口,从市场飘来了在炎热中放置了一整天的鱼肉和蔬菜令人窒息的气味。和赛里维斯大城港口完全不同的是,这里只是个私自建立的交易港,也只有未经许可的小商船和人口走私黑船会途径这地方。半裸体的贫民们背着货包经过跳板从船上跑下来跑上去,到处乱窜。他们的头都剃得很短,破烂的衣裳像是烂麻布,许多人的脸上用烧红的烙铁烫着黑色印记,那是个很令人厌弃的词汇——“Furem”,意思是,扒手。
我作为新的监察走过夜晚的街道,在斜跨过两栋高楼的无数楼梯上穿行。我的头顶是更多抹泥的简陋楼梯,我的下方则是黑森林般拥挤的街道,以及蚁群般忙乱的人群。
我要窒息了。
从附近的铁匠作坊里传来敲击铁片的刺耳的锤声,锻铁炉里黑烟弥漫,焦油淌出门外,满地都是。烤面包的技工光着膀子,从头到脚沾满面粉,眼皮由于灼烤而发红,毛发蜷曲,他们正把面包送进烤炉里。鞋铺在十多层的高楼上,门大敞开着,从里面传出糨糊和皮革的刺鼻气味。两个白发苍苍老年伴侣——两个落魄的老法师,蓬头散发,大声诅咒着赛里维斯的政府、资本家还有贵族,挨家串户地上访,解决一般人解决不了的问题。这俩老法师几乎已经没法看出是享有地位的法师了,甚至遇上挡路的晾晒破烂衣服的绳子,他们就得伸出双手相互搀扶。
我来到这个罪恶的小巷的更深处。
好多小孩——足足一百多个,铺天盖地从我身边涌过,好像是大海里随着波浪飘荡的发臭死鱼群。他们都很小,而且数不胜数,据此地统计,每天都有数百名这种小孩在这个郊区的穷困中诞生和死亡。在漂浮着橙子皮和鸡蛋壳的臭水沟周围,他们就像一堆猪崽子,尖声尖气地乱叫,乱跑,乱跳。一条可疑的巷子里据说住着小偷;一条可疑的巷子里到处都是妓院,挂着一排排红灯泡,色彩过于浓郁,让人想吐,浑身都不舒服;还有一条可疑的巷子里据说住着流窜的人口贩子,这地方每天都有数百名小孩被卖出去,但从来没有小孩会被人买进来。
我和我的随行人员掀开那些妓院的门帘,例行检查,可见里面都是一间紧挨着一间的斗室,就像是单间牲口栏一样。每间的门上都标着价钱,好像是在出卖牲畜。在让人气闷的黑暗和血红色光晕里,不仅可以看见女人的白色裸体,还能看见用劣质化妆品打扮过的俊朗的男人。
一个小孩的尸体倒在附近的地上,嘴里满是艾蒿和腐烂的菌类,肚子撑得涨起,像是个孕妇。行人都无法忍受这种臭味,都谩骂着从边上的楼梯绕路了。
我一边诅咒监察官的职责,诅咒该死的奥西尼·西奥提和他该死的家族,一边用手帕掩住鼻口靠近那死尸。几个流浪汉在旁边的破木头桌子上掷骰子,纷纷为我的举动侧目,让我感觉到极大的屈辱。
当我戴好手套去翻那尸体的时候,那玩意僵死的胳膊突然蹦了起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我差点儿没有吓昏过去。我打发下人去处理这恶心的尸体,可是我在写日记的时候,他眼中诡异的光芒总在我记忆里挥之不去。
不知为什么,今天的事情我记得格外清楚,就像每一秒都能倒放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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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贵族,或者说,这次的日记主人,应该就是我们眼前这具死尸,”萨塞尔抬头看向只剩下脑袋的贵族尸体,“——最后一个自认为是不列颠间谍的无关者。不......”他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也许下一个提米洛会从刚才那些贵族青年里诞生。”
“你以前有见过这种现象吗?”玛琪露问。
“现象?” 玛琪露斜过来那双古怪的而且总是难以捉摸的浅绿色的眼睛,盯着他,皱眉思索片刻,突然笑了。“哎呀,我就随便说说,你不要在意。”
萨塞尔觉得,这本该是很美的笑,——狡黠,愉快,会使人感到微妙的陶醉,可她却总是要为这些笑容赋予诸多恶意,使听者感到不快。
“那我就姑且把这东西算作一种现象,玛琪露,当作一种并非个例的现象。”萨塞尔说,把她的名字念得很重。他从床头的柜子上拿起一颗苹果,却被她伸长脖子过来咬了一口。
黑巫师看了眼残缺不全的水果。他不想吃了,便一声不响地把它堵到玛琪露嘴上,把她按倒在床上,把苹果整个都粗暴地塞到她嘴里。“或是一种诅咒。”他感觉心情好了点,这才续道,“源头不明,起因不明,特征是把一种‘身份认同’当作疾病来传播,扭转人的记忆和自我认知,直到受害者因为无法承受诸多怪诞的异象而死去。或许这种像是疾病的身份认同有很多,也不止这个不列颠间谍提米洛对他那位陛下的崇拜。不过,如果不是每个遭受诅咒的人都会把写日记当作习惯,还要把此前所有经历都抄写下来,那其他可供观察的样本就不那么容易发觉了......”
他瞥向扮出无知和好奇表情的玛琪露:对方含着苹果眨了眨眼,随后拿肘部撑着床垫,用拳头撑起脸颊来。这时,她才用她惯有的懒洋洋地拖长的声音问道,“继续啊,怎么不说啦?”
“我感觉给你一本正经念故事的我显得很愚蠢。”萨塞尔回答。
“不,我觉得很好哦,你能继续讲吗?万一我们从里面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呢?这玩意看起来这么诡异,说不定和这地方的瑟比斯学派的符文有关呢?”玛琪露照旧用那种懒散的声音说,把右腿架在膝盖上,翘得颇高,有节奏地摇晃着。她弯着白皙的脚趾,又直起来,又弯下去,就像一条吃饱了猫在舒展肢体。
玛琪露何时何地都毫无紧张感,虽然洞明世事,却什么都不想去干涉,外面的环境再怎么凄惨,也永远都能自得其乐。越和她深入接触,萨塞尔就觉得,这个总是陶醉于自己的想法的师姐像是扎在他手上的刺,偏偏他自己也不舍得将其拔掉。
萨塞尔开了瓶葡萄酒,一口气喝掉一半,接着把酒瓶子口朝下塞到她嘴里,红酒咕咚咕咚地往她咽喉里灌,就像是往漏斗里灌水一样。
他继续往下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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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五日
前几天像夏天一样温暖,可是过去之后,突然又立马像是冬天了。寒冷、刮风、雨加雪。港口附近漂着远洋漂来的浮冰,但是危楼胡乱堆积的贫民区还是由于过剩的燃煤显得闷热。据说这附近曾有不朽种族出没的痕迹,还有诡异莫名的迷道通路开启迹象,导致气候极其多变,甚至会在盛夏季节下起暴雪。
我前任同事居住的办公处所似乎无人照管,荒废到难以置信的程度,房盖上居然还出现了窟窿。今天夜间下大雨,卧室里从天棚上往下淌水,幸好没有滴到我床上。地板上积了个小水洼。
天棚上绘制着很有宗教寓意的图案:一个燃烧的祭坛缠着黑色的眼睛;两侧各有一条扭曲的黑色荆棘和一枚复杂的徽记——天空之主的弓刃以及三枚箭矢;它们中间是星辰与剑,并附有一行很容易就会被当作花纹的古老文字:“使你兴盛者,亦可使你毁灭。”这段文字是在暗指索莱尔和提尔王朝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