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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第282节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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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有些冒犯,但您能给我一些解释吗?”

萨塞尔跟着她踩过落叶,从林荫道往深处走。附近荒无一人,虽然此地可能属于索莱尔,但他没什么恶念。一个人可以成为别人的仇敌,可以成为别人一个时期的仇敌,但不能成为一个林荫道、落叶、新雪、水流和晚风的仇敌。他这么想着,跟伊莉卡来到也许是庭院的黑色大铁门前。门前栽种着落叶松,松树下陈列着棕色的木长椅,堆叠着许许多多橙红色的树叶。

黑巫师感觉玛琪露就在这附近,虽然这感觉有些微妙,但的确就在这附近。是她把这首歌给教出去的?有征求过他的同意吗?这歌谣在他初遇玛琪露那年的记忆里可谓......

过了一会儿,萨塞尔才说道:“如果你怀念的是你不明世事的童年时代,怀念寄情于恋情的自己,那你需要的只是那种感觉,而不是那个人;如果你怀念的是不明世事的童年的初恋,那你需要的依旧不是那个人,因为人总会变,你记忆里的人和如今的人并非同一个人,甚至可能完全不同。”

“过去完全不可能重来吗?”她好像很失望。

“除了做梦以外,都不能。”

“但我现在遇到了一个追寻爱人的魔术师,在我新婚那天他送给我一张梦中的面具。这一切就像是在做梦。”她反驳说,“我这些年来都没有做过梦,就只除了这一天,还有那一天。”

“我个人其实从不做梦。”

“您会去主动追寻,的确不像是会做梦的人。”

“我追寻的爱人属于现在的我,而不属于那时的我。”

“过去已逝,便再也不想追回吗?魔术师先生的话语使人感到很残酷呢。”伊莉卡自言自语了一阵,盯了自己的手很长时间,才把头弯向另一侧的林荫道。“在那边的道路深处,”她说,“原本我想去问她些问题,但这回就换您一个人过去吧。”

萨塞尔和此人告别,按照他感知到的方向走去。潮湿的小径弯弯曲曲,就和他刚才踩过落叶的记忆一样。他来到一间堆放了很多书籍的库房,玛琪露竟然在里面翻书。她手里是一卷装订精美的手抄本,书封上写着赛里维斯的古克莫卡语,也和提尔王朝有关;语法有些区别,似乎经过了演化,但他大致看得懂,——《罗兰史》。她手边趴着一只本地的小花猫,猫被她用纤巧的手指挠着肚皮,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玛琪露没有注意到萨塞尔,猫却注意到了他,从她手里跳了出来。

因为眼前匪夷所思的一幕,萨塞尔停住了脚步。

他发现玛琪露还在用她的手指挠着那地方,那里原本是猫所在的位置,如今却空无一物。如果没有他过来...... “伊莉卡,关于此地历史的记录你还有吗?”玛琪露侧过脸问,依旧没有注意到他。

萨塞尔随着她的视线侧脸看去。那是道木凭栏围出的长廊,向远方延伸,微微拐弯,末端消失在深邃的黑暗当中。长廊空无一人,在两侧树林投下的阴影中显得幽寂,只有静默的晚风将满地落叶扬起,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显得诡异至极。但玛琪露的确在看那里,就像长廊入口有人一样。

“玛琪露?”他试探着问道。

玛琪露没有回答。她轻抚书页,从序言迅速翻到最后一页,利用巫术探询书目中的讯息。这种查阅方式很便捷,但会损害普通人的意识,需要经过扭转的、能承受强效刺激的灵魂,且仅适用于世俗书籍。有些文字和语句本身就是拥有力量的,甚至是带有诅咒的。

“特别是能把《伪托古董商约瑟夫·卡塔菲勒斯叙说的故事》拿给我吗?”玛琪露把翻开的书托在手心,朝空无一人的走廊挥了挥,还略微睁大眼睛,“你还在怀念初恋吗,伊莉卡?”说这句话的时候,在她长长的亮金色睫毛下,那双绿眼眸闪闪发亮;哪怕她嘴角没动,从她眼里也能看出那种揶揄的笑,既清澈透明,也欢快活跃,恰如灵敏的猫的眼睛,和他所见的很不一样。

如果没有他在此处出现,是否现在伊莉卡会站在这里,和玛琪露对话?而非玛琪露同空无一人的走廊对话?

不过看这模样,玛琪露是又在当教唆犯了,萨塞尔想到。他们都是扎武隆培养出的黑巫师,也是扎武隆培养出的“教唆犯”。和他一样的是,玛琪露当教唆犯时也能轻易触及人心的脆弱之处,和他不一样的是,玛琪露玩弄人心时并不会制造出沉重的氛围,反倒会表现出和他不一样的欢快和活跃。不过说到底这也不关他的事,无论这个伊莉卡想怎样,听了多少陈述,最终都是她自己的抉择。他和玛琪露这么做时不会说假话,也不会糊弄人,只是会说些动摇他人旧有观念的事实而已。

黑巫师从玛琪露手里拿走《罗兰史》,在她挥舞空气的时候翻开她刚才查阅的书,按她刚才念出的条目检索所有书页。他很好奇玛琪露在寻觅什么。

出乎意料的是,这本《罗兰史》并非俗称的正史,反倒是一本行文极其随意且缺乏考据的野史,通篇在前后文发表立场倾向很严重的私人意见,以及大量引用批评家的议论。其中最冗长的章节是一篇引用诸多《伪托古董商约瑟夫·卡塔菲勒斯叙说的故事》典故,并题为《古迹真伪考据》的议论文。这篇文章约有百余页,以一段救赎罪孽的祷文开篇,——兴许是为了讨好本地教会势力,还引用了本地宗教编写的《圣典》。作者絮絮叨叨了十来页祷文,大肆吹捧此地的宗教传统,后面才开始陈述传说故事里很难说明真实存在与否的古物。

这里面提到了白洛兰遗迹。但是,作者却根据他对《圣典》的引用声称,这个被诅咒的遗迹属于神话故事,或者说属于对圣物起源故事的某种剽窃。他还推论说,整篇议论白洛兰遗迹的故事都属于民间传说杜撰。

当然了,他议论的头头是道,逻辑条理均很清晰,按照萨塞尔的思路也没有可以置讳之处。然而萨塞尔知道这个词的特殊之处,所以他得像玛琪露一样翻阅此篇野史引用的故事集。与此同时,他也开始琢磨这个迷道其实就是真正的白塔陈列馆,——不仅是光明神殿的遗弃之地,是个虚无缥缈的梦境,还放置着赛里维斯诸多隐秘、不可告人的藏品。此外,萨塞尔认为扎武隆的目的也不全是那把怪异的剑。头儿总是把话说一半,让他面对真相后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扎武隆其实想要我来这个莫名其妙的迷道?

在论述篇章的最后,作者引用了卡塔菲勒斯的一句话:“接近尾声时,记忆中的形象已经消失;只剩下了语句,别人的语句,被取代和支离破碎的语句,历史和纪元留下的可怜的施舍。”不过萨塞尔觉得,这句话其实可以理解成“我们视为神圣的信仰也不过是施舍,哪怕《圣典》,也只是被取代和支离破碎的语句”。黑巫师开始琢磨约瑟夫·卡塔菲勒斯此人是否可称异端。此人不仅隐晦地宣扬异端思想,还猜测到了这个迷道的部分真相。这个迷道里没有巫师,也许这是个探究真理的哲人吧。

夜深了,蜡烛发出噼啪的响声,萨塞尔目视玛琪露和“并不在这里的伊莉卡”对话许久,目视玛琪露换了根新蜡烛,目视她继续翻阅《罗兰史》的别册。他尝试去掰动玛琪露的手指,拿走她手中的书,但她的手指却没有人类的肌肤触感,像座坚固的大理石像。

不,只是我没法影响到她而已。

萨塞尔不确定地后退了一步。他趁着玛琪露浏览书架的时机拿走了别册,但他的目光却离不开玛琪露的手。温度。是的,他能感觉到靠近她时那种属于生灵的温度,那是受她影响的此地的环境。他也能影响此地的环境,但他没办法影响到她,完全没办法。连她的头发对他来说都像是极细的刺。

接着,玛琪露伸手掠过空无一物的桌面,拾起已经被他拿走的、并不存在于桌上的《罗兰史》别册,继续翻阅。萨塞尔觉得这简直是一场难以理喻的艺术表演。她在翻阅空气。

黑巫师略微低下头,仔细端详他这位此时极其怪异的学姐,他能看到她的手指,——触及书封的部分——,凹陷下去书角形状的柔和轮廓。她的另一只手握成拳头,托着自己的腮部,弯着雪白的脖颈。她金色秀发的梢部在烛光下如同黄色的蜂蜜,发根则带有略略发红的色彩,在轻微的晚风中扬起,显得很柔顺,却把萨塞尔想要触碰的手指给割伤了,划下来一片肉。

黑巫师捻了捻手指上的血迹,盯着玛琪露伸手打哈欠的表情,盯着她半张着的、略带无聊的嘴巴,盯着她淡粉色的嘴唇中呼出的白气,表情有些阴郁。

别说触碰和影响了,他甚至没法联系到玛琪露的精神和意识。她仅仅是个空壳,哪怕她显得活灵活现,也依旧是个空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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