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第293节 (3/4)
“她的爱人?”
萨塞尔听到细小的牙齿发出咔嗒声,是在咂嘴,一声,两声,这声音很缓慢,又像是在考验他们的耐心。
“也许是爱人......也许是姐妹......不论如何,那是个沉默寡言的女佣兵。是的,那个总和索莱尔走在一起的女佣兵。在神圣的降临之年的阴影下,倒也是段值得回味的过去......”
又是一段漫长的停顿,萨塞尔一动不动地倾听他们交谈,并由扎武隆这个名字迸发出好奇心。
“扎武隆抱了.......或者说诱骗了她,”那声音继续说,仿佛这件事他很久没有回忆过了,“多古怪啊,亚奎尔!我本以为她们是同僚,结果等扎武隆抱了沉默寡言的女佣兵之后,可怜的索莱尔竟然在半夜哭了。还有,我亲爱的、亲爱的孩子,我们应该都知道,抱这个词,并不仅仅意味着爱情,也可能意味着更有效率的使用。”
“但这和索莱尔——”
“等到沉默寡言的女佣兵被我们派去探路,——或者说,更有效率地使用过后,她就不明不白地死在邪物手中了。当时,我们的索莱尔似乎远在千里之外,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冲突就和我们分道扬镳。可怜的索莱尔,哦,可怜的索莱尔,那时她孤身离开我们的营地,我还以为她先女佣兵一步踏上了胡德之路,结果她却成了光明神殿的神灵......恐怕,索莱尔对扎武隆的仇恨会极其深刻吧。但是说到底......那个女佣兵究竟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我想不起来了?”
那声音沉吟许久,然后似乎是放弃了追忆。“无论如何,我都只记得幸存者的名字了。死去的人不需要被铭记,那毫无意义。索莱尔并不是个耐心的猎人,相比费心费力地寻觅线索以获得一劳永逸的结果,她更喜欢按心情处事,或者说随喜好办事,但这种人也更难以预料......先随她去,我们必须要释放米拉瓦。这件事不仅是为了米拉瓦这个人,也是为了他的知识,还有他记忆中那些埋藏于各个迷道的战利品。”
萨塞尔和玛琪露对视一眼。哪怕年轻的时候,扎武隆的行事风格也跟如今相差不多,同样虚伪,同样残酷,也同样懂得如何巧妙地玩弄人心,——至少从那声音的描述来判断的确如此。这个事实其实不算离奇,至少比“扎武隆年轻的时候其实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样,结果受了玛琪露这样的人伤害才自暴自弃”好接受多了。那个声音似乎在命令这些人从长廊里散开,朝幽暗得几乎看不起的圆形大房间深处走去,踏入诸多不同的门扉。
他们彻底隐入黑暗,只余脚步回音在大厅回荡不休,随后渐渐退去。萨塞尔和玛琪露面面相觑,然后决定朝黑巫师亚奎尔的方向前进。在这个的方向他们能听到话音,——方才谈论到扎武隆和索莱尔的话音,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在走向真正重要的区域。也许那个声音是邢吏,也许不是,但无论如何,既然邢吏没有发现他们两人,那不朽者的真身就不位于此处。
他还有机会。
他和玛琪露顺着梯级向下,经过一连串肮脏杂乱的长廊,越过满地碎石废墟,越走越低。沿路中有的长廊已经竖立起来,成为古井,井中皆是深不可测的黑暗。黑巫师的对话声逐渐低落下去,四周皆是一片怀有敌意的寂静,震荡声和嘶嚎声消失了,隔绝在外,只能听到来处不明的地下风的声息。一缕生锈的污水悄悄地渗进岩石缝隙。
萨塞尔注意到地上的岩石缝隙,也注意到它们其实是些错综复杂的金属线条。线条蜿蜒而纤细,遍及墙壁和天顶,镶嵌在黑色岩石当中,放射着微弱的荧光。若那头黑色的形变者要从此处通过,那也有点过于勉强。不过焦灼的气味还是隐约可辨,他猜测也许形变者已经恢复人形,正在朝深处前进,——可能正在慌不择路地逃跑,也可能是伏妖给予的暗示仍未解除。
蜿蜒而纤细的金属线条越发密集,他们所处的位置也越来越深。四周的环境不再残破,逐渐恢复连成一体的建筑,但建筑的组成部分形状各异,高低不一,还有各式各样的穹窿和柱子,有的竟然使他联想到邪教徒的祭仪场。这些长廊和这些金属线条,它们给人的印象是无休无止,结构匪夷所思,还繁复到了使人神志恍惚的地步。有的走廊或宫殿建筑其实根本没有意义,或者说根本没有目的。到处都是此路不同的巍峨走廊、或高或低不对称镶嵌的窗户、通向埋尸间和枯井的华丽宫殿大门、像梦境迷道的佐贝德城那样反装在墙上和天花板上的难以置信的楼梯。
有个旋转阶梯凌空装在刻满金属线条的高墙上,往下转了两三圈之后穿透地板,接着突然中断,就那么悬着,下方即是枯井般深不可测的黑暗。若非萨塞尔没有看到扶手上崭新的剑痕,他几乎快要以为自己跟丢了人。
他们小心翼翼、缓慢谨慎地落入阶梯下方广阔深邃的地底大厅。金属线条提供的光芒虽然微弱,但已然覆盖了极宽广的区域。不过萨塞尔不需要光。借由灵魂之眼,黑巫师将视线越过亚奎尔,穿过那个仍然不可视的东西,落到错综复杂的金属线条汇聚的区域。在那里有座黑色的方尖塔,在黑色的方尖塔上他能看到一道围聚成正方形的折线悬在半空,呈现出无比平稳的姿态,缓缓水平旋转......不,那是由金属线编织成的巨大的环,然后他看到再上方还有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难以计数。
它们看上去很诡异,但也很美丽。无数大大小小的金属环以截然不同的速度、方向、频率重复着旋转、垂降、平移和短暂的静止。每个环的运动方式都是毫无征兆的,是不可预测的,甚至是和其它金属环毫无联系的,只有另一座黑色方尖塔——一座倒悬的、尖顶指向地面的黑色方尖塔,处于地面那座方尖塔的正上方,也处于每个环的中央位置,保持着奇异的绝对静止。
看到这东西的同时,萨塞尔也看到一手执剑,一手攥着座黑色方尖塔的形变者。他此前没在意这东西的意义,但如今他目睹了眼前匪夷所思的一幕,这座塔就显得颇为值得玩味了。是什么东西的钥匙吗?形变者似乎早已恢复人形,但眼神浑浊,充满暴怒,满脸鳞片依旧没有消褪;她关节反折,修长的四肢尽头是狰狞的黑色尖爪,一条粗尾巴从尾椎垂到地面,像发了疯一样拍打着石质地板。
正常来说,形变者绝不可能有这种不伦不类的模样,要么是庞大的龙形,要么就是小小的人形,哪怕被伏妖扭曲心智也不行。除非......除非她是闻所未闻的特殊个体。
黑巫师亚奎尔没动,只盯着形变者的动作,虽然脸孔笼罩在头盔和兜帽之下,但想来也充满玩味之意。萨塞尔和玛琪露同样动也未动,眼看形变者顺着方尖塔往上攀爬。她似乎头晕目眩,而且气喘吁吁,就像沙漠中干渴的旅人在寻觅绿洲。从这个角度来看,这个奇异的物体倒是有了更加值得揣摩的意义。这座诺恩宫殿的主厅是怎样的来着?
多到无可计数的黑色玄武岩方块,层层叠叠,相互嵌套,而且永不停息地持续着方向无法预测的无序移动,靠近、分歧、交错、坍缩、扩张,组成一张难以预测的宏伟的网。墙壁在动,天花板在动,地面在动,整个房间都在挪动。它们的数量多到无可计数,但看不到任何两个一模一样的运动方式,也看不出到底是什么将它们固定在此,——但它们就是那样悬浮在虚空当中,无休无止地运动,让人头晕目眩。
那构成这宫殿的到底有多少建筑材料呢?数以万记?还是数以百万记?
那他们眼前这东西呢?是否和诺恩宫殿的结构和构造有着微妙的相似呢?如果我是阿尔泰尔,那我会怎么样对待一个我的仇敌的宫殿呢?当然,肯定是先让它的结构彻底失效,好让我.......哦,彻底失效?但结果呢,这样又会招致怎样的结果?崩塌?还是更彻底的毁灭?
形变者——也许就是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已经爬到靠近黑色方尖塔的位置。她表情越发狰狞,就像头顶那座倒悬的尖塔正向她挥剑,正在诅咒她的名字,甚至正在侮辱她。等阿尔托莉雅爬到黑色方尖塔近处时,萨塞尔才顺利把握了这东西的尺度。悬在空中的巨大金属如今就在形变者眼前,没有任何悬挂,保持着诡异的绝对静止,几乎和她要一样高,但并不像是里面装着米拉瓦。
万一里面真的装了米拉瓦呢?
阿尔托莉雅一剑劈到方尖塔上,长牙之剑直接没入其间,又从另一侧穿透出来,仿佛在劈砍溪流。这俩玩意的撞击没发出半点声响。她茫然地看着静止不动的方尖塔,看着无依无靠凭空悬浮在此还无法伤害的东西,似乎有些不解,但随即她手中方尖塔却凭空浮起,放射出灼目光芒。周围无数金属环骤然停止转动,形变者则脚下一空,要坠入几百米高的地底......
“你去抢剑,”萨塞尔开口说,“其它事情我来处理。” 但她的下坠要比想象中要缓慢得多,仿佛沉入黑暗的水底,又仿佛是一片羽毛随风飘落。萨塞尔眼看形变者犹在半空悬浮,嵌合的黑色方尖塔却呼啸着砸下。它撞击地面,发出轰隆一声巨响,蛛网般的裂纹遍布其上,便沿着长牙之剑劈过的痕迹开始,径直碎成无数多片......这一幕离奇至极,简直像是肥皂泡在指尖炸成雾气。灰尘缭绕升腾,无计无数的碎片如暴雨溅跃,反照出错乱的回光。
瑟比斯的黑巫师在等什么?
就在这一瞬间,他们脚下的地基突然都摇晃起来,碎裂声响彻诺恩宫殿,犹如地底的震雷。一阵令人不安的震荡回音随之升起,接着迅速蔓延扩张。萨塞尔感觉到整个大厅都地动山摇,又仿佛是整座宫殿都要崩塌。虚空中悬浮的金属环失去了约束,陷入剧烈的颤抖、震荡,就算隔得这么远,萨塞尔也能听到它们发出不和谐的倾轧声响,无比尖厉,仿佛钢筋在弯折。
从粉碎的大方尖塔里掉出一个匣子。
它看起来只是一个用染料涂成黑色的、书本大小的方匣子,甚至还落着许多灰尘。但萨塞尔能感觉到它不仅是个匣子。顺着方匣子带有清晰木质纹理的表面,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中渗透而出,甚至是喷涌、倾泻而出,让人嗅出蓬勃到可怖的生机。似乎它仅仅放在那里,保持静止不动,腐朽的死者苏生就会因此苏生。那种感觉既看不到也摸不到,但却无所不至,业已占据整个广袤幽暗的大厅,使得碎裂的石板地砖都重新聚拢弥合,仿佛人的伤口正在痊愈。那种波动无形无质,蓬勃饱满,可虽是生命的气息,却死板到沉重、冰凉,就像钢铁缠绕成的尖锐荆棘丛如活着一般生长......那种生机并不温顺,而是带着残酷的意味。
匣子里装着某种东西。
只见得匣子浮升至半空,阿尔托莉雅则死死盯着它,胸腔中的心跳仿佛水泵撞击,传出百米多远。她在半空中转身,尖牙中流出燃烧的油脂,就像是贪婪的唾液。她没恢复意识,那是源于生命本能的贪婪。她伸出爪子,似乎想要握住匣子,眼睛钉死在它于黑暗中散发的迷人光芒上,动也不动。
“诞生之种!”
亚奎尔身侧无形无质的声音直接喊了出来。“杀了她,亚奎尔,去杀了她!别让她碰没开启的匣子!——它会被她毁掉!”黑巫师亚奎尔顿了一下,手中提起剑,笼罩在漆黑阴影下的面孔开始扭曲、旋转,涌出鬼魂般的血光。“别让匣子落到形变者手里,不然诞生之种就完了!只有米拉瓦知道怎么开启它!去杀了她,马上去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