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第295节 (1/4)
在敌人身旁经过时,萨塞尔能感到那些来自黑巫师的空洞视线,残酷,冰冷,就像雾中的月亮。虽然他极其擅长隐匿,但困在贞德的身体里维持巫术,那还不如灵魂出窍当个鬼灵。他已经脸朝下摔倒在泥地里十来次了,前进得断断续续,有次甚至砸在一个狼狗般佝偻身体的仆役身上。那次他差点以为自己完了,等下意识将它无声地勒断脖颈,他才想起自己还有许多年逃亡者的本能。
吃过怪物酸涩的尸体后,他还是感到饥饿——很饿,似乎贞德已经许多天没吃过一点饭了,全靠汲取迷道的力量才能维持生机。如今除了极度痛苦的肌肉外,刚狼吞虎咽掉的食物又给腹中嵌入一层剧痛,这种疼痛为他眼前的一切都镶上了一层诡异的边缘,就像他的灵魂已经不能在容忍复杂的思想或是理性的顾虑。仆役腐烂水果似得血残留唇上,喝这种恶心的玩意让他觉得更渴了。
他费劲往前迈步,一路前进到靠近陷坑边缘时,一切都正变得模糊。不管萨塞尔怎么尝试,都很难将光明和黑暗分开,亦或察觉黑白灰以外还有什么色彩。
一切都漂浮起来,相互渗透,相互融解。远方的邪物们像是一个个黑色的幽灵,在苍白色的陷坑坡地上东奔西窜,乱成一片,近处的腐烂气味又像是渗进嘴巴里,注入无数多种难以忍受的痛苦滋味。
而在这段路上,不知什么缘故,他居然匪夷所思地拐了弯,绕了远路。他感觉到了那种气味,并循着气味前进,那是执政官刻意留下的,是只有他能感觉到的气味。阿尔泰尔?她来这里到底是要干什么?
他想得不太深入,大概是他实在没有劲头去想得如此深入。麻木的思想驱策着麻木的身体,他跌跌撞撞,一边体味着寒风如针扎般刺伤皮肤的痛感,一边面无表情地走进勉强可称作没有毁坏的建筑,就像一个鬼魂循着血迹找到恐惧最强烈的地方。他费了点时间在堆出的迷宫里找到阿尔泰尔留下的痕迹,找到那柄剑,然后看到了戴安娜。
她被打昏了,腰弯着,脸搭在膝盖上,蜷缩在狭窄低矮的建筑角落里,一只鞋子掉了,手和脸上有擦伤和剑伤,颈子上也有严重的勒痕。有那么一段时间,萨塞尔开始思索这执政官的责任心到底在哪里,是否任何人都是利用过后直接丢弃。上次卡莲如是,这次戴安娜亦如是,扔地上放个隐匿术,然后随便插把剑看我有没有缘分感觉到?万一我没有感觉到呢?
萨塞尔花了一段时间摸索,才抓住了戴安娜软绵绵的胳膊,慢慢把她拽了出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但戴安娜没醒过来,至于他自己,在此地前进就很麻烦了,要背这睡死过去的小鬼简直白日做梦。如今的情况下召唤异域生物显然极不现实。不论恶魔也好,还是其它也好,都需要时间来响应呼唤。可这个迷道的时间流速太过缓慢,仿佛是在做梦,贞德把她手下的裁决骑士叫进来就花了好几个月......
那就强行拉拽。
拉拽随机恶魔就免了。
他也靠到阿尔泰尔临时刻的隐匿法阵里,和戴安娜挤在一起,用手指颤抖的笔画在地板上画出一个个圆圈,接着低声念诵魔咒,光线透过贞德这沾满仆役鲜血的嘴唇。当仪式的感知顺着他灵魂内的知觉席卷而来时,萨塞尔终于完成了这个繁复至极的吟唱,他在法阵内刻下早有严格约束的字迹,接着开口说出“塞蕾西娅·由比蒂利亚”——被他当初顺势强迫签了卖身契的神裔。
嘶吼声从钟楼外渗透进来,附近的巫术波动很难遮掩了。谨慎的萨塞尔早已计算过可能发生的最坏情形。他知道,强拉来怎样的人,就是给这个问题写下的答案。
其它人都不可靠,或者说可靠的人比如米特奥拉,也绝对不会愿意跟他签这种东西。
不论如何,她是神裔,手中握着机运之剑。
这里的问题只能她来解决。
“不管你在干什么,塞蕾西娅,都给我马上准备好战斗。”他命令。
红头发的雇佣兵站在萨塞尔画出的圆圈中,背着一麻袋奇妙的遗物,居然还穿着凉鞋短裤。她茫然地盯着眼前缩成一团的萨塞尔,或者说顶着裁判官脸的萨塞尔,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盯着迷道通路光芒中的塞蕾西娅。对方的表情逐渐从难以置信恢复过来,然后就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样,开始恼羞成怒,张嘴便要咒骂出声......
“别问我是谁了,”萨塞尔开口道,“我是你雇主萨塞尔,现在我情况特殊需要佣兵保护,所以你的职责就来了。你给我出去把附近闻声而来的敌人都杀了,然后背着这个小鬼跟我走。”
“那这到底算是什么,你这该死的老恶魔?”塞蕾西娅好像很容易接受现实,或者说总往更实际、离自己更近的角度去考虑,“我才离开这鬼地方不到几分钟,——几分钟啊!你知道几分钟是什么意思吗?是我刚碰到我温暖舒适的沙发的意思,是我就要放下好几个月挖坟、砸遗迹、闯空门、睡古墓的压力,躺在柔软的垫子上盖着毛毯入睡的意思。然后你知道温暖舒适是什么意思吗,萨塞尔?你再看看这地方破烂的废墟和腐臭的味道,你来给我说说温暖舒适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不知道我们签的卖身契里还有这种条目呢?”
“你一个雇佣兵,事却这么多,为什么你过去没有干脆找个贵族嫁了算了?”
“那万一我在洗澡呢?”她眼睛瞪得好像眼珠要掉出来一样。
“无论如何,敌人来了,塞蕾西娅,而你是雇佣兵。”萨塞尔面无表情地下达命令,“哪怕你是裸体过来的,你也给我提把剑出去把威胁清除了。”
......
萨塞尔迈过满地残尸,从一个死去的黑巫师身上翻出一包干粮,一壶水,然后在刺目的烟雾中眨了眨眼。这个黑巫师的脸被雇佣兵一剑劈成两半了,边上还躺着个死去的约述亚巨人。这庞然大物近一人高的双腿被切断了肌腱,肚子划开老大的豁口,肠子内脏流得满地都是。这东西三张粘在一起的人脸也被鞋子踩了好几脚,还给踩瘪了。萨塞尔总觉得塞蕾西娅是怀着杀他的心情来这里杀人的,不过这也无所谓,他是个实际的人,他只要结果。
附近被彻底清空了,更远处皆被烟尘迷雾所覆盖,等到塞蕾西娅扛着戴安娜走出钟楼,来到断崖边上的时候,萨塞尔已经啃掉了干粮。他喝了几口热水,喉咙和腹中的感觉总算稍微好了点。
“所以呢?”她直接问道,“你这幅样子到底算怎么一回事?”
塞蕾西娅脸色很僵硬,挤出的微笑更加僵硬,但好像是看在背上小姑娘的份上没有发作。她脸上沾了些血迹,但已经是干涸的血印了。刚才发生的战斗并没有让她呼吸加重,哪怕一个肩上扛着一麻袋的遗物,另一个肩上扛着一个人,也没有影响她在这地方气都不喘地爬坡。
“我和贞德换身体了,不过这只是临时情况,很快就会结束,无需多加在意。”萨塞尔和她一起往上走,脚步一瘸一拐,“有时候,为了达成某些目的,人就是得做出一些牺牲。我今天做出了巨大的牺牲,但这毕竟也是有切实目的在内的。”他眼睛往下移——塞蕾西娅个子比贞德要高——看到她皮靴脱了,蹬着凉鞋,脚上头是又长又匀称的双腿,只裹着一条过紧的长筒袜,“腿不错。”他评价道。
一个打扮惬意的、踩着凉鞋的居家人士把自己给杀了,身为战场上的黑巫师,想来这记忆必定糟糕至极,而且难以置信,比做梦还像做梦。不过蹬着破凉鞋被他用巫术仪式拽进战场,还要独自提剑面对一群恐怖的邪物,想来这种心态也非常人所能及。
“你......”塞蕾西娅好像是被他冷静的语气给噎到了,“我说啊,萨塞尔,你能别一边顶着这么漂亮的脸,一边面不改色地发表这种意见吗?我觉得很奇怪啊,真的特别奇怪,你自己就不觉得奇怪吗?”
“我只是想活络气氛,你平时不是很喜欢开玩笑活络气氛吗?”
“是呢,你说的对呢,也应该是这样的呢,那你能让我砍一剑吗?这样我觉得气氛能更活络一点呢。”
“这身体不是我的。”萨塞尔提醒。
“顶着你这种表情的人我都很想劈一剑,不论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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