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第314节 (1/4)
“萨塞尔觉得她就像过去的自己呢。”苏西说,在椅子上蜷起腿来,“你也知道他对待自己向来狠得下心,戴安娜,因为你就这样。你们这些人对待自己比对待敌人狠多了。”
“因为觉得她是过去的自己,所以才最严苛......是这样吗?”
“其实萨塞尔对我还算不错来着,起码比他对待自己的方式好多了。”苏西抱着膝盖,把脸侧着埋在上面,“我睡着的时候,他都在处理裁判所的卷宗;我半夜醒来的时候,他都在彻夜翻译和整理巫术文献;凌晨我被这人叫醒的时候,我也能看到他拿着一整套的草稿纸,纸上通常都写满了各种语言的文字和各种数学符号;每次我在按他要求配药剂基液的时候,还有偶尔休息的时候,我都没见过他眼睛阖上过。老家伙的神经绷得可真是紧啊,反正总是有做不完的事情呢。就跟你一样来着,戴安娜,而且他还从不睡觉。”
“你此前没见过这类人吗?”
“来法兰萨斯以前,”苏西说,“我差不多都是一个人过吧。至于来法兰萨斯学院以后,虽然有了朋友,实质上也区别不大......我的舍友里一个是不安分的家伙,虽然和她相处还算愉快,但我只想干巴巴地说话,只想干巴巴地摆弄我那些可怕的黑巫术,而不是追随‘她’的梦想。你知道吗?我也有梦想,虽然可能你觉得很阴暗,还很荒谬,但那是我的‘梦想’。我不想追随别人的梦想,我只想追随自己的。至于另外一个舍友呢,是个甘于平凡的杂货店继承人,虽然善解人意,但也说不上什么话,就是处于同一屋檐下的点头之交。”
戴安娜一声不吭地看着她。
“哦,对来,还有你来着,戴安娜,最开始我认为你是个鼻子能戳破天花板的傲慢白痴;然后我知道了你跟萨塞尔的事情,我认为你是个有恋父情节的苦情戏剧女主角;至于现在,我认为你是个把自己当扳手使的疯子,生了锈就用石头磨,快折断了也要拼命挥舞往管子上砸,你和萨塞尔的区别只在于你还需要睡觉。”
“那薇奥拉呢?”
苏西抬起头来,伸手摸了摸脸颊,心不在焉地捻着遮住半张脸的头发:“应该是什么话都能说的同道朋友吧。像是抱怨法兰萨斯的愚蠢条例,比如说学校禁止重现古代的瘟疫,学校禁止摆弄人类的灵魂,学校禁止私自调配易挥发的剧毒物质......反正学校什么都禁止;像是诋毁你到底是不是自恋,猜测你......戴安娜,猜测你是不是有秘密的贵族情人躲藏在房间里面;还有像是议论老东西萨塞尔在外面干什么破事......虽然我那时跟他还不认识;议论怎么跟萨伊克集会所卖灵魂结晶的光头老板讲价,这样那样......”
戴安娜看她的时候,她朝她身后的混泥土墙看去,顺着悬挂的壁毯往上挪。也许她是在看壁毯模糊不清的花纹,也许什么都没看。
“我想跟她说说话。”苏西用毫无希望的声音说。
“如果你要因此浪费掉本该用于正途的时间,”戴安娜沉默了很久,“而且还是找我来浪费,为此负责的人可就是我了。”
“那我拿我整理的文献记录和你交换,可以吗?”她问,“是我每天半夜做噩梦抄录下来的文献记录,虽然可能你的家族有记录过......不过我也只有这个了。其它东西对你来说都没有意义吧。”
“你真是......”
苏西一声不吭地看着她。戴安娜跟她对视半晌,也一声不吭地推门出去。然而片刻后戴安娜又推门进来,把绑头发的缎带扯下来,放到她手里。
“拿着,”她伸手抚平头发,“这是信物,我们约定一个时间吧。”
......
深夜时分,萨塞尔才回到坐落在城市边缘的庄园里,但他站在这所院落的门口,却茫然地徘徊了很久。他坐下去,接着又站起来,好像不知道自己到底受不受欢迎。他把手掌在干燥的脸上反复擦拭,也不知是在取暖,还是重复早就没有了意义的过去。他还是人的时候。
初冬海岸的暴雨匆匆忙忙地降临,又匆匆忙忙地消失了。风车还在潮湿空洞的夜空下机械地旋转着,远方酒馆也传来隐约可闻的人声。许多人在老式油灯黄黄的、朦胧的光芒下小声交谈着,夜风呼呼地刮着,有几条狗在哀怨地叫着。远处酒馆里有人拖着腔唱起了歌,但隔了这么远却什么都听不清了。
萨塞尔靠在围栏上,隔着马车小道,他望着湍急的河流,望着月光在河滩水洼上斜斜踏出的波光粼粼的足迹,就这么望了很久。当寒风吹过的时候,细碎的、像白发一样的波纹涟漪就弯弯曲曲地扬起来。酒馆的歌声逐渐停了,附近的一切都沉沉入睡了。一股烦恼慢慢以不可抗拒的势头涌上心来。
他还是没进去。
他坐下来,顺着围栏坐到了地上,十分疲惫无力地把脸埋在膝盖里。酒馆老板从路上经过,一言不发,也逐渐消失在夜晚空洞的黑暗中。他只是等待,但也不知道究竟是在等待着什么。说到底,等待本身就是一种拷问,因为没有什么东西能像空白的时间一样,用准确无误的笔法勾勒出一个人的无能。时间一刻又一刻过去,有时感觉无比迟钝,有时却感觉空洞的黑夜在朝他尖叫,尖叫着他自己也不明白意义的东西。
他觉得推门而入是一种极其困难的事情,连跨入庄园的围栏都会要让人彻底丧失勇气。试图走进院落的一刻,他甚至觉得在门后等待着的不是赛里维斯边缘的庄园,不是亮着灯光燃烧着壁炉的温暖的屋子,而是黑暗阴冷的地牢——他真是可以感觉到自己半死不活的残躯躺在冰冷的砖石上。无父无母的残躯,还有悬挂在铁索上的裁判官。他刻骨铭心的记得最初遇见她的时候,记得诅咒最初产生效用的那一刻。
然后贞德的脚步声出现在耳中,这声音好像是把他从围栏边缘推了下来,使人感到无比惊恐。他站起来,但是滑了一跤,摔了满膝盖的泥。
贞德伸手理着头顶乱糟糟的金发走了过来。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不过她的脸一直都很煞白,而那张脸也和他记忆中的地牢一样轻盈的恬静,配合神情却又显得冷漠、狂躁。她的金发垂到腰边了,如今还因为身孕而走得很费力。她在他面前,一只手软软地抓着很乱的头发,捋着发丝,另一只手扶着腰。她毫无感情的眼睛直盯着萨塞尔。后来不知怎么地她揉了揉眉心,接着偏开脸。
“你在不列颠国王那儿聊得怎样?”她盯着空荡荡的小道说。
萨塞尔像在梦里一样,慢慢地、深深地喘着气,对她咧开嘴,很勉强地笑了笑。他一声不响地往前探身子,挪过去,把一只手伸向贞德。
“啧......你这表情怎么回事?算了,先进屋里面再说吧。”贞德很不愉快地发表了意见,并做出请他往里走的手势。
萨塞尔跟在她后面走着,又低下头,伸手去推半掩着的门,却感觉像在推一块千斤重的东西。他感觉血往脑袋里面直涌,眼睛都发黑了。他们一起走进里屋,在桌子两边坐下来,贞德喝了口水,哼哼地问道:“我再问一遍,你在不列颠国王那儿聊得怎样?”
他感觉自己像是喝多了的醉汉,眼中的世界在晃悠,不过他还是强装正常地摆出平时的表情,——他这时也不知道算什么的别扭的表情,在嘴上还挂着那种既高兴又痛苦的微笑。
“只是随便在游船上谈了谈裁判所......是裁判所,贞德,没有其它的。你知道,我在这里也能代表裁判所......”
萨塞尔没注意贞德的表情,或是没敢去注意,有点儿不自然地动着僵硬的胳膊,然后又僵硬地站起来,从衣兜里取出一个小木匣子,竭力试图打开,却不小心捏出了裂口,发出极其刺耳的啪嚓声响。这哆嗦的手指怎么也不听使唤。他好不容易才从里面拿出一枚嵌着蓝宝石的戒指和一条镶着蓝钻石的项链......他用不怎么听使唤的手托着这两件勒斯尔旧王朝的珍藏递过去,但却像老农民在递假宝石做的玩具。
也许这是因为,贞德的眼睛一直没怎么离开他那张格外低声下气地笑着、因此变得很难看、也很陌生的脸。
“拿着吧,这是给你的......过去我都没注意到过......”
“我要这干什么?我连这些奢侈品的价值都不太明白......”贞德的表情因他这样子而变得很怪,嘴唇也咬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