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第315节 (3/4)
比邻海岸的贫民区边缘还算是干净,可地面铺设的砖石道路仍有道道裂纹,若在贝尔纳奇斯,这实属正常现象,但在赛里维斯则有些丑得过份。赛里维斯的公民把贫民区称作老鼠区,而这里和主街市根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晒衣服的绳子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在高楼的狭窄缝隙间到处穿梭,一件件无人看管的衣服像是挂在绞刑架上的尸体,从离地一两米要人弯腰通过的高度挂到几百米的高度。说不定风都会迫不及待想要逃离这里。
待在老鼠区的下风向就像站在垃圾堆旁边,没有那个贵族能忍受这种恐怖的味道,也没有哪个银行家或工厂主能,甚至依兰戴的法师都不能。
但他这样从死尸堆里爬出来的巫师无所谓。
萨塞尔抬头仰望天穹,意识朦胧,四肢疲惫,却也懒得驱逐困意,就这样发着呆。海的尽头晨曦渐露,但这景色看过实在太多次,已经让他感到厌烦。他转过身去,眺望运河对岸的老鼠区,只见一栋栋高耸密集的居民楼像乱葬岗里的墓碑,这些建筑占满了码头与运河内沿的所有空间。似乎毫无区别的建筑物之间不仅是狭窄的街道,也有交错的悬空阶梯和数不清的晾衣绳。
老鼠区......他闭上眼,就能想象出渔民之子前往帝国的学院前在贫民区徘徊的样子。
对萨塞尔来说,自他年少知事开始,未来就逐渐变作毫无希望和期盼的习惯;在那段时日里面,白天和黑夜带着苦痛的节奏在捕鱼、扔网的阴影中反复循环。贝壳是无聊的垃圾,日出是空洞的诅咒,大海的喧嚣犹如濒死者的带着哭腔的低诉。每天早上手指刺痛地醒来,每天夜晚后背佝偻如老人地睡去。
海鸥总是在惨叫,鱼群总是在扑腾,空洞单调的沙滩海岸不仅侵蚀着清醒的生活,甚至还会侵蚀梦境中的幻想。于沿海的阿拉桑王朝遗迹找到巫师的浮雕前,于遗迹里见到希丝卡的巫师母亲前,他每天期待的都是今天在忍耐的东西,他每天准备要做的也都是昨天做过的东西。对如今的他来说海岸是美丽的,但对过去的他来说,那不过是噩梦的重复。未来是被过去所奴役的,也根本没有现今可言,似乎他的生活永远都不会改变,只有手掌的茧子越来越厚。
此情此景,让萨塞尔想起刚离开渔村后在贫民窟露宿的时日。对那时的他来说,哪怕大城市的贫民窟,也是他未曾见识过的未知。
我忘了什么呢?
疲倦又攫住了他的灵魂,双腿发软,跪倒在布满泥浆的潮湿河岸上。昨夜种种涌入他的记忆:贞德很别扭地跟他提阿尔托莉雅;贞德戴着他给的项链和戒指,贞德像猫儿一样趴在桌子上翻书;贞德和他争论到底爱是知的女儿,还是说爱是无知的女儿;贞德的嘴唇呵出的湿气让他耳边发痒;贞德洗过的头发在他手上滑过;贞德长长的睫毛......
啊......
突然而至的回忆占据了他的意识,潮湿寒冷的空气又让他清醒过来。萨塞尔坐倒在河岸边上,把脚伸到冰冷的水里。
啊,我是黑巫师涅尔塞,我还有一堆事情要去做。
他捂着额头,捂住眼睛。倦意,莫名其妙的倦意。他似乎在做梦。
他大踏步朝赛里维斯的老鼠区走去,但那里似乎和帝国的贫民窟没什么实质区别。不过是堆在一起的成千上万的石块。周围狭窄的街道流淌着肮脏的地下水,腐败,发臭。他穿过向上的阶梯,行将就木的老人瘫靠在走廊里,好似断了线的木偶,从肺里往外呕吐着恶心的液体。他继续往前走,最初死在年轻的巫师萨塞尔手里的所有人都聚集在小路上,每个人都肚腹都腐烂了,内脏被扯出来,低垂在大腿边上。
萨塞尔看到了黑巫师萨塞尔诞生前死掉的所有人:死于伤寒的同僚,死于间谍活动的同僚,甚至有死在他手里的背叛的同僚。他们都用死人特有的浑浊眼珠盯着他,神情颇为值得玩味。
也许他该感到惊恐,不过他没有。
他来到记忆中的第一个人面前,那是年轻时的希丝卡,笑得很温和,但她的视线把他穿透了,看着某种很遥远的过去;后面是玛琪露,她微笑的神情和他如今一样值得玩味,而且很捉摸不定,像是狐狸,对于未经人事的年轻巫师来说,这样的女狐狸就像毒药,甜美至极,却会带来死亡;再下来是扎武隆,永远都无法揣度的扎武隆,谁能想到,一个不朽者竟会去当一个平庸巫师的导师呢?很快,他开始在无穷无尽的尸体和少许活人的身影中前行,虽然脚底腐败发臭的气味越来越多,道路越来越黑暗狭窄,但他却觉得世界正越来越光明。
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光明。
他本该继续往下走,但是他却在一个古怪的分界点停了片刻。这是他和玛琪露最早发生的事情,是那段忘情时日的结尾,但是却一直藏在比阴暗的角落更加阴暗的地方。
黑暗的小屋,绝望的敲门声,声嘶力竭的喊叫声,威胁要砸门的怯生生的恐吓声。把衣衫不整的玛琪露差点撞翻在地的同时,自由城邦的搜查官们像猛烈的洪流一样冲进来,脏靴子、大衣和奥塔塔罗矿物的气味把小房间填了个满满当当。这个时候,黑巫师萨塞尔看清了,年轻的帝国间谍萨塞尔坐在床上,穿着件衬衣,毛烘烘的光腿耷拉在地板上。他坐在那里,一声不吭。
这地方既没有可怕的巫术诅咒,也没其他任何恐怖的东西,比如说帝国声名狼藉的恶魔。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马戏团女小丑的房间,晨光照射下,显得肮脏而令人厌恶。皱巴巴的宽大床铺、摊开的衣裙、污浊的洒满酒液的木桌子;一个蓄着短胡茬的男人坐在床铺上,他睡眼惺忪、面庞浮肿、嘴角残留酒迹,而且一言不发。
这人不像恐怖的帝国间谍,倒像是喝醉了来买女人的酒鬼。
“你已经被逮捕了!”搜查官在门口高喊。他汗津津的手里死命抓着奥塔塔罗饰物,就像抓着自己的命。
但帝国间谍既不说话,也不反抗。
“搜!”搜查官喊道。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个喝醉的家伙来找马戏团的歌女寻欢作乐!”玛琪露也高声喊叫起来,被惊吓得牙齿咯咯作响。
她也只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衣,还有一件短裤,就待在在这群全副武装的骑士和搜查者中间。他们俩,半裸的男人和同样半裸的女人,让人觉得羞耻、厌恶和作呕似得怜悯。他们查他的衣物,把床铺翻了个底朝天,搜寻各个犄角旮旯和抽屉柜子,但是什么都没有找到。
“我早就说了。”玛琪露嘀咕道。
“闭嘴,小丑!”搜查官阁下大吼。虽然什么都没搜到,但这事似乎并没有让他觉得出了丑。萨塞尔如今看得出来,搜查官害怕逮捕巫师的危险性,因而觉得这是一件极其幸运的结局。如若不是要保持威严,他甚至可能会兴奋地喊出身来,于是他开始发号施令,展示自己的权威:
“叫什么名字?”
“我不会说,”帝国间谍萨塞尔平静地应声道,“总之我不会回答任何问题。”
“当然啦,当然!”搜查官讥讽道,但他眼中还是含着胆怯。
然后搜查官阁下瞥了一眼他那两条赤裸裸汗毛浓密的腿,观察了一番整个龌蹉至极的场景——又望了望在墙角一脸事不关己的玛琪露,他似乎突然起了疑心。
他在怀疑自己的胆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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