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第324节 (2/4)
“这部书是我编写的,后来也在修补......”萨塞尔后退了一步,“但序篇考虑其性质问题......并未发布。”
“虽然你要讲述的东西还有很多,不过无论如何......先把你所作的序篇给余念出来。”
“就在这里?”
“就在这里。”
......
对她——尼禄·克劳狄乌斯来说,开疆掠土、帝国内务、宫廷政治——这些事情,虽然作为全才的她均极为擅长,然而无论如何,这一切都是次要之事,唯独音乐才是她的生命本质,是她的灵魂之火。她自认贵为凯撒,帝国的权利均为她所有,乃至任何可见之物都迟早要为她所有,唯独音乐,却是个不可思议的境界,是她永远都难以穷尽的一片大海,是她的生命里最本质的欢愉。在音乐的境界里,万物都能和她紧紧相连,她能亲眼见到无可言说的自在之物,她能感到从星空之外吹来的徐风,她甚至能感到整个大地在她的脚下摇动。
唯独——唯独音乐,才能让尼禄感到完整的自己,这个完整的她自己,既是身居帝位的凯撒,是降于俗世的神皇帝,可也会变作尘埃般微小,对这点,当然无人能够理解。
在罗马,在她的帝国,每时每刻,都有人在墙上刻写那些侮辱她的话,指责她是弑母的逆子,杀妻的歹人,把她看作是恶魔,看作是残忍的刽子手。这些事情,有些人恐怕以为她根本不知道,其实她全都知道。
这些人近来的理由甚至多了个——她授予达希姆·乌托尔以全权,让他对她的敌人肆意生杀予夺,是吗?当然是,她自然知道人们把她说成是恶魔,这种事她清楚得不得了,她的眼线们对罗马各个行省的一举一动都清楚得不得了。就这些问题,人们风言风语,无非指责她行为残酷,却要无视她为帝国内务如此费心劳力,使帝国的这些子民在战争年代都能享受比过往更多的财富?庸碌的群氓自然很难理解,一个人虽然看上去行为残酷,然而作为人,可就未必全然如此。哪怕佩特罗尼乌斯也未见得就相信,那即是唯独音乐抚慰她的心灵时,她才能感到自己的烂漫天真——无邪的简直就像摇篮里的婴儿!
尼禄甚至能给真理发誓,给她头顶上这满头璀璨的星辰发誓,她当然不是残酷的暴君和昏主。不不,那只是人们不理解她,不理解她深藏心底之间的种种善良品德,不理解她深藏心底之间的美好愿望。群氓们总是不能理解,每当音乐敞开她的心扉之时,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她那许多美德,她那许多高贵的天性禀赋!
音乐。这就是尼禄让黑巫师回忆焚毁的《历史诗谈·序篇》时听到的第一种声音。
她的意识在半睡半醒的边缘徘徊了片刻,就像行将渐逝的黄昏日光,很难分得清内在和外在、自我和他人的边界。然后她听到了音乐,这阅读长诗的伴奏声,令她在朦胧日光中露出似曾相识的微笑。这酒宴的喧闹,这弦琴奏起的乐声,这鲜花歆郁,这氤氲的熏香,所有这些使人神情迷离的一切,自然都是真的。唯独这个化名涅尔塞的黑巫师,这个承载了他梦中意识的临时身体,是虚假的,是所她掌握的。
近来的时日分外使人心情压抑,甚至可以说,不得不把宴席推迟到深夜,也是由于她事务缠身。这一整天她都是在枯燥乏味的谈话中度过的,跟财务官和执政官谈话,检查军需物资的库存和账簿,检察金属冶炼和巫术研究的成果,刚刚解开旧的结子,就又陷入新的无尽无休的欺骗和背叛的罗网之中。她本来擅长权术而且对此得心应手,曾经是其主人,就像蜘蛛在网中一样,可是如今,她却总是感觉自己是被困在蜘蛛网里的苍蝇。
唯独委托佩特罗尼乌斯把那东西送去遥远的另一座大陆,把这个害帝国遗失大量珍贵文献的逃亡者从梦中揪出来,才能才音乐以外稍稍安慰她烦恼的心情。
尼禄有的是时间慢慢从他嘴里撬出一切,至于如今,当然要从更能抚慰人心的东西开始。《古神记事》也好,《关于行星及其......运动的对话录》,《论神殿之主的更迭......及其性质》也好,虽然都很重要,但对她来说,全都不如《历史诗谈》里缺少的那篇序篇值得一听。
长篇叙事诗,哪怕在诗歌中,也是格外奇异的种类。而诗,诗是不可能“读”的,在诗的世界中,和描述巫术的准确性不一样,语言最为偏离行为的本质——甚至比日常所用的语言还要偏离得多。阅读一首诗和阅读理性的记录不同,那是一场感性大于一切的陌生旅行,所体会到的不仅是孤身来到黑暗梦境中的无助,更不止是对另一个人用鹅毛笔留下的几个绚烂印记肤浅的羡慕——
对她来说,读诗,是把自己的灵魂印在诗中,如果不能跟随诗文描绘的一切前进,读诗还有什么意义?
和记录远古时代的《加松愚事》一样,对帝国很多贵族官僚来说,《历史诗谈》——简称《诗谈》——都是仅流传于上层阶级的叙事诗作品。虽然目不识丁的奴隶和只懂世俗庸碌的平民恐怕不会识得这书,但他们这些人都极为熟悉。今日想到这个侮辱了她的黑巫师居然是《诗谈》的编著者,还焚毁了《诗谈》未发布的序章,尼禄就觉得讽刺至极。她知道,在知情者心中,第一帝国和降临之年一直都很有分量,这个词带着一种似乎触手可及也似乎不寒而栗的氛围,像最寒冷的死尸一样躺在诸多毫无分量的历史名词中,标志着最激越的骄傲和失落,以及无穷岁月的审判。
尼禄当然听宫廷巫师描述过外域、沦陷和远古的战争,但这些对她都不过是粗浅无趣的描述,像是讲耸人听闻的故事,但《诗谈》却是一个在缺乏历史记录的环境里最为可信的篇章——既虚幻美丽,也带着奇异的真实,单单念诵其中的句子就会带来遥远、苍茫的追忆。《诗谈》共分十二篇,虽然名为由不同作者的多部作品连缀而成,但实际的编著者只有一个,行文者也只有一个,整篇都由韵文史诗的格式叙述,和另一套散文体的编年史相对,其它不过是标注出资料的来由罢了。
如果加上序篇,那就是十三篇。
当下,在宴席上,在阴燃着神秘烛火的露台中,在林荫路上,在亭台里,在这宫殿的所有角落里,跟以往一样,也照旧能听见窃窃私语声、衣裙的声、亲吻声和爱情的笑声。弦琴的声音也逐渐徐缓悠扬,尼禄倚靠在长椅上,将脸颊慵懒地支在手上,打算品出个中滋味。她扬手打算让诗琴声柔和一点,但序篇的开场刚一由这黑巫师读出:
伯恩女神啊,请歌唱您的长眠,
请歌唱您致命的怨愤,那由我们带来的无数苦难,
把战士健壮的灵魂送往胡德之路,使他们的尸体成为野狗和飞禽的食粮,
从至高王卡洛同背弃者最初的争端中
降临的绝望开始吧,远离我们的父辈和子孙。
永眠吧,伯恩女神,让您的神圣永远无法追溯。
您将远离让愚者化为王侯的狂妄,远离再无意义的赎礼,
您将远离让生灵化作尸骨的纷争,远离永恒长久的悲戚。
于是巫师们作出祈祷,要从至高王的压迫中得到救赎,
于是外域的降临犹如黑夜覆盖大地。
蓝色的闪电划下倒映着尸骨的天穹,
只见得送葬者坐在洒满残骸的荒原中,射出箭矢,
银弓发出令人心惊胆颤的弦声,
箭支熊熊燃烧,焚化尸首的柴薪烧了一层又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