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第325节 (1/4)
无论萨塞尔对他的态度是恨是爱,奥拉格都是《序篇》五个篇章里无法回避的轴心,既是灾厄之源,也是《逐光之人》这个时代的救世者——尽管没有哪个公开作品会如此承认,同时,他也是《大破灭》里遭受诅咒的被摈弃者。尼禄甚至觉得,念诵这篇叙事诗的时候,萨塞尔就是奥拉格·奥布朗本人。
这个黑巫师就像奥拉格本人。
阅读叙述历史的诗文本来就不算轻松,更别说是降临之年的始末了。哪怕最近白天的政务压力实在太大,但《序篇》的画面总是在她眼前挥之不去。蠕动的混沌坠入城市,板块碎成两半;吉尔沃库大陆彻底被焚,人类和其它活着的生灵都一同化为灰烬;消失的卡洛瑞安穹窿上无边无际的“大空洞”;蜂拥而至的外域生灵,就像从天上飘落黑色的暴风雪,每片雪花都是扭曲的邪物;在七城大陆靠海那边铺设的死者之原里有无数尸体;笼罩着恐怖的邪神,疯狂的手臂如山峦般划破了漆黑的天空;依旧是灾厄的发疯的形变者们,漫无边际的龙和巨兽组成了黑色的飓风,渴望着血与火,即便还存活的人类,它们也照吃不误......
一场接一场战争,无论是此世的,还是外域的,都意味着彻彻底底的灾厄。那个时代的人类挣扎在这片泥泞中求生,天知道是怎样才做到了没有就此灭种。
尼禄眼中的环境又消失了,这次则仿佛到了天边尽头,一处灰色的海滨,一片泥泞的沼泽地,处处是长着苔藓的塔头墩子和铁锈色的水,天空低矮,仿佛是在胡德之路里,太阳像是死了一样。这里的一切都雾蒙蒙的,很像是幽灵。她觉得自己也很像是幽灵,仿佛是早就死了,来到这个远古的死亡国度。
然而尼禄几乎没有恐惧这种情绪,她朝铁锈色的水波中眺望,然而只能看到水波中的阴影,清晰可辨的涟漪让她感到奇异。她面前雾蒙蒙的深渊是如此沉重,如此广袤,如此深邃,几乎要激发她当场创作一曲的愿望。此时此刻,她应当以怎样的姿态,怎样的表情,怎样的凝望,以及其他诸如此类适合于现场的感情-色彩,才能表现出帝君该有的仪态呢?
尼禄无比深切地在这一幕中感到自己的渺小,仿佛一粒尘埃,可正因如此,这才比坐在帝位之时更能激发她悸动的心情和蓬勃的创作欲望。灰蒙蒙的大海似乎淹没了整个地平线,它那么平静,就像沸腾的黑色深渊上的一方水洼。死寂的潮水在她脚下涌动,打在她赤裸的小腿肚子上,掀起白色的泡沫。就在那里,仿佛雕塑般伫立着那个苍白的人影......正是吟诵了这篇长诗的黑巫师。
她咳嗽了一声。“你说,萨塞尔,余若是想要朗诵你的诗篇,是该把手伸向天空好?还是该怀抱一张弦琴更好呢?倘若余把一只手伸向天空,另一只手是不是就该把弦琴贴在腰侧,如此的效果会不会更好?”
“我以为这篇序章不适合公开发布,陛下。”
尼禄眉头一皱,不过随后还是放弃了逼迫的想法,摇摇头,“真是太可惜,也罢,余倒也不是很想和别人分享这等诗篇。那么,你可能告诉余,为何你会对此事知晓得如此清楚,就像亲身经历过一样?”
“我会做梦,每晚我入睡时,都会经历奥拉格这一生的一部分。”
看来就是由于瑟比斯的符记了,尼禄想到,深究这东西是会让人无时不刻都陷入降临之年的噩梦里。事实上,她的宫廷巫师已经疯了好几个。虽说赛里维斯裁判所的那块她已经让间谍弄了过来,但也只是一小部分,大部分都掌握在此人手中,——他甚至把碎片吞入了自己的灵魂。
也就是说,每个入睡的时刻,此人都能见证整座吉尔沃库大陆和它怀抱中的生灵熊熊燃烧,在惨叫中化为灰烬;每个入睡的时刻,此人都能看到无边无际的“大空洞”,并为虚空漩涡中降落的邪神阴影笼罩;每个入睡的时刻,此人都要经历七城大陆沦陷区可怖的灾厄,在太阳都仿佛死去的黑暗大地上持续着无休无止的逃亡。
然而这人还是不肯放弃手里的东西。
想到这个黑巫师每个人类用于休息、放松的睡梦都要这样的环境里度过,却没有像她某些宫廷巫师一样发疯,尼禄就感到深切的离奇感。他甚至补全了他所著述的历史篇章。如果一个人最能休憩的时刻却被恐怖占据,被古老和腐朽的黑暗历史反复折磨,那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还表现出理性呢?怎么可能依旧不肯放手地抓住那个带来噩梦的东西呢?
“那余倒要问你,”尼禄上前一步,打量这人的表情,“为什么你非要死死抓住它不放呢?”
“虽然是噩梦,但也是希望。”萨塞尔稍稍低头。
“嗯!”她以纯粹艺术的眼光赞叹起来,“好一个希望!那余还想问问你,像你这样的黑巫师,可还相信爱情吗?”
“我不相信。”萨塞尔回答。
果然不可能相信。
“但的确有。”萨塞尔补充说。
“哦?为何?既不相信,却又不肯放手?难道它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黎明。”
“嗯,黎明!这个词汇和意向用的非常好,从你这人口中说出来就更好了!为了抓住希望而反复经历绝望、经历万物毁灭的人,当然应该渴求黎明,或者说是渴求日出!现在的问题是,余虽作为帝君,当下却感到困惑无比。应该用怎样的姿势,说点怎样的话,才能配得上这一前所未有的诗篇和它的编著者......”她小声咕哝了几句,“算了,正处于意识蒙蔽的你,也没法记住这事,这些话你可曾给其他人说过吗?”
“倒也还没有。”
“那就更不错了,这种独自承受苦难的悲剧感更具有纯粹艺术方向的美,你可不要把它说出去哦?虽然余不太懂这时候该不该表示同情和怜爱之念,但是,唯独余这样理解其中韵味的人,才能深切理解其中的艺术和乐感。毕竟,其它人可都是被那不朽者的记忆给逼得发了疯啊......”
在这《序篇》的叙述中,一切都变得无比清晰。燃烧的大陆中,吉尔沃库永远消亡;荒废遗弃的城市里,残余的人们重归七城,并将其称作圣城,延续至今;远离七城的逃亡者们,在贝尔纳奇斯建立凯兰尼亚;第一帝国的跨大陆殖民地,勒斯尔,亦作为后方战场重获生命,成立了勒斯尔帝国。这些远古的文明遗迹里,只有七城犹在......
虽然尼禄还坐在这帝国的露台上,却感觉自己从远处遥望着一切,从万年后遥望到了这古代的一切。这个以奥拉格命名的《序篇》比自凯兰尼亚开始的十二篇都要黑暗、都要绝望,但在她眼里,却最为光芒四射。像她这样的人,最喜欢以纯粹艺术的视角欣赏这等瑰丽的诗文,当然也只有她,才配得上将其吟诵出来。此时此刻,在她的心灵深处,毫无怜悯和同情,亦或对过往历史的悲恸,——她正为自己终于能亲见如此呈现的剧幕而感到生平之幸,感到欢喜满怀,能在歌吟之道上见得此等造诣,她还有什么可渴求的?
“嗯哼,虽然余还没有彻底原谅你的污蔑,但姑且,余就任你为余的奏者了。倒也不用急着感到荣幸,只是个突发奇想的称呼,为了合乎你今日吟诵诗篇的地位罢了。黑巫师萨塞尔,等到下次余把你的意识弄到这边......不,这样只能问点问题,算了......那就等到战端开启吧。若能将你整个人都俘虏回来,关到地牢里好好谈谈,想来,余那神秘莫测的前人也就能接受此事了。”
奥拉格。
......
米伊尔掠过大海,在夜空中飞行,仍然感到灵魂隐隐作痛。他随着气流越升越高,直到稀薄的空气变得像是锋利的针尖,并彻底消失殆尽。这个时候,索莱尔穷追不舍的箭矢带给他的刺痛,才在布满亿万星辰的虚空辉映下变得支离破碎。
这个时候,它才离开黑暗的虚空。对于他这样一个如此古老的生命而言,剧痛并非经常出现的感觉。
虚幻的弧线限制了他的作为,米伊尔不由得回忆起自己跟索莱尔那批人从七城大陆逃亡到贝尔纳奇斯的经历。他很久没有用人的姿态现身过了。帝国的归属已是迟早之事,宫廷毫无问题,问题只在那片土地的军队平民;安德拉西斯的修道士仍然满怀心思,每天都要派遣使者跟学派争论各种事项;阴影王国接受了提议,恶魔灵神也以派给了哈纳尔·莫萨格;然而,勒斯尔那些狂信徒还在经历重生,他们是最大的阻力,比七城的圣法拉赫——那些第一帝国的遗民——还要麻烦...... 光明神殿真是个害虫!那些崇拜神殿的信徒也许都是疯子,不足为惧,但他们选择了唯一可行的投靠对象这事无法否认。毕竟,他们的神殿之主是那种东西......
扑面而来的空气变得焦灼,沙化的地面在视野尽头的地平线上膨胀。焚风的风暴在高空大气层中已经开始肆虐,但下面却是死一般的寂静。棕桐树和蕨草的叶子一动不动地悬垂着,在月光下清晰可辨,起伏不定沙丘就像一张静止的画布。只有大海在掀起没有泡沫的巨浪,浪涛撞到岸边,摔得粉碎。米伊尔越过这片七城大陆遥望勒斯尔的边陲,直至通往七座远古第一帝国圣城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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